第42章 孔雀绿:“姐姐,你要逼死我么?”

      将近隆冬,连下了好几场雪。
    前来萧府递帖子的人,也如纷纷的落雪般纷沓而至。
    没了萧停云的阻碍,求娶萧府千金的人要踏破门槛。
    玉芙答应萧檀“想一想”,实则也是给自己时间,她不知是自己寡了太久才对这个面容英俊的弟弟生了歹念,还是真的让他悄悄住进了心里。
    玉芙想借着相看之际,与这些朝廷新贵们多接触接触,前世她困于后宅,根本不了解前朝的风云诡谲,今生希望能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探得一二。
    萧檀伴随左右,借护卫之名。
    只站在她背后时神情凛冽许多,让人不寒而栗。
    自从重生以来,萧檀没什么怕的,唯一怕的就是再被那看不见的轮回天道带回去,留玉芙一人在这世上。
    他开始疑神疑鬼,夜不能寐,有时必须大半夜去蘅兰苑远远瞧上一眼才行,连她沐浴的时候,他都远远守在那灯火阑珊处。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她的卧房,她的婢女们一副司空见惯,放心留他一人在那房中等她。前世他哪敢想能进她的闺房?既心酸又妒忌,不知为何这一世的玉芙要对自己这般好?
    他将她的妆奁,铜镜、笔墨砚台、所有她触碰过的东西,都一一抚过,目光所及之处,全都覆盖上他的痕迹。
    今生和前世边界不明,唯有对她的爱和占有欲清晰明了。
    萧檀只觉得自己是疯魔了,连自己都妒忌。
    “芙小姐如九天仙女,范某对芙小姐的敬仰之情已许多年……”青年才俊范大人一板一眼道。
    玉芙想笑,即便这人看着肃正古板,却因着她的身份,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阿谀之意,让人听着乏味。
    其实在前世,此人在官场上立身极正,从不参与党争,以寒微的出身在二十八岁那年跻身六部,成为了承平帝的左膀右臂。
    父亲是有眼光的,让这小范大人来与她赏雪。
    只不过小范大人应是被强迫的。
    萧檀的目光落在她皎白的脸上,散漫而恣意地打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让玉芙烫到心里,反倒激发了她的逆反心理。
    玉芙一改方才矜持,倾身向前,主动问了些朝堂之事。
    范大人如临大赦,抛却那来之前写在手心的溢美之词,对时事政治民生社稷信手拈来,口若悬河,其中新颖又能实干的思想着实让人佩服。
    玉芙连连点头,拍手称赞,目露钦佩之情。
    萧檀屏声静气,淡漠地撩起眼帘,看了会儿,又侧目看向一旁簌簌的落雪,而后解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她身上,“小心着凉。”
    范大人的话戛然而止。
    玉芙:“……我萧府的侍卫就是贴心。”
    这么一来,气氛远不如之前,玉芙却勾唇轻笑,十分真诚地看着范大人道:“小范大人的理想,令玉芙佩服,国朝就是要有小范大人这般有赤子之心之人才得以海晏河清。”
    待人走后,玉芙懒洋洋道:“今日累了,咱们回府去。”
    “好。”萧檀声音冷沉。
    路过绸缎莊的时候,玉芙才想起来先前在这订的几批来自西域的高昌锦应该到了,便叫停了马车。
    高昌锦、乌兹棉皆色泽艳丽,是西域互市的热门货,天然染料扎染,织出各种秾丽的纹样,是中原罕见的。
    她取了自己的那几匹锦缎,目光被另外一匹孔雀绿的绸料所吸引,那颜色很衬他。
    玉芙唤来萧檀,拿着绸料在他身上比比划划,他的面容年轻英俊,气质冷峻深沉,这一匹靡丽颓唐的绿色很适合他。
    鬼使神差的,玉芙将那绸料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静静和她对视,漆黑的双眸闪过一抹痛色。
    她这是在……嫌弃他损毁了面容?
    在今生的记忆中,她也有过数次这样,可那时他还没有毁去容貌……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有千丝万缕又抓不住的思绪萦绕在萧檀心头,他拧着眉,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静静注视着面前娇笑的女子。
    玉芙轻抚云鬓掩盖心中的雀跃,他已和萧檀长得一模一样了!
    “姐姐嫌我?”萧檀问。
    玉芙摇摇头,“绝对没有。”
    出了绸缎莊,又去了茶肆,是正经的茶肆,玉芙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对萧檀说:“你先回家去吧,我还有事呢。”
    “姐姐要去哪儿?”
    “哪也不去,就在这啊,我约了你林姐姐。”玉芙无奈道,“上次见面之后她心虚,就没敢再出来。许久不见了,叙叙旧。”
    今生她还是和林琬这样要好。
    她喜欢,前世他就杀了林琬去地下陪她。
    萧檀沉默片刻,清冷的声线在嘈杂的茶肆中显得尤为清晰,“那姐姐早些回来。”
    下楼时,他与林琬打了个照面,林琬总觉得这少年与往日的温驯不同了,尤其是没有玉芙在场的时候,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颔首行礼后,林琬便上了茶肆二楼雅间。
    并非是他故意要听她们说什么,而是天色昏暗,他还没来得及走远。
    “上次跟你说的还没说完,我那小叔子看上平阳侯家的嫡女,那女子倾城之貌,心高气傲,哪能看得上我那纨绔小叔子?我那小叔子干了什么事,我都不好意思说,竟私藏人家姑娘的手帕!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林琬说道。
    或许成婚之后都是这样,被困在四方天里,唯有用家长里短和各种荒诞的传闻来填满无边无际的空虚,玉芙以前也是如此。
    想到前世,她兴致恹恹,随口道:“是么,这么恶心。”
    萧檀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晦暗起来。
    恶心?这便恶心了?
    那他私藏的她曾给他绑伤处的小衣、她饮过茶的缺口杯子、手帕、她无意间遗落的耳坠,还有那九连环,又算什么?
    他还曾品尝过她吃了一口的茶点。
    甜甜的馥郁香气,她的滋味比蜜饯更甜。
    不,这些是宋檀做的。
    与他无关。
    让芙儿恶心的是宋檀。
    女子之间的话语细细的低低的,时不时传来笑声。
    “你说,男人娶妻就是为了做那事么?”林婉忽然说。
    “不娶妻也可以做。”玉芙冷笑。
    “可我又不快活……”林琬喃喃道,沉迷在对夫妻关系的审视中,忽略了玉芙这个待字闺中的未嫁女并未有什么羞赧。
    “我也……”玉芙赶紧止住口,转而换了种说法,“应是不快活罢?想想都恶心。”
    前世最后一个夜晚,回到了梁府,便看到红鸾帐里两个白花花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与她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的人是梁鹤行,能与她做着最亲密的事,也能与别人做,玉芙只觉得恶心作呕。
    曾经受过那样的伤害,即便是换了新的身体,有了不同的人生,也很难磨平。
    因为那伤在心上。
    “有心就够了。若牵扯的床笫之间,那便是落了俗了。”玉芙所有所思,“他若爱你,怎会违背你的意愿,只爱你的身体?而且那事,有什么可做的?”
    前世梁鹤行起初很热衷男欢女爱,她没从中觉出什么快活来。等她觉出滋味来的时候,他又不行了。
    暮晚的天边晚霞迤逦,斜阳欲断魂,萧檀低垂着眼眸,许久没说话。
    她不喜欢。
    那他一看她就硬怎么办?
    往下不便再听,萧檀下了楼撩袍上马,隐入愈发浓稠的夜色中。
    *
    玉芙与林琬聊到月上西头,几杯桃花酒下肚,脸颊生红晕,酒意上头,方觉得晚了。
    临分别时却遇上了沈将军,沈泓。
    沈泓气色很好,身后跟着的一排小厮像是在采买什么东西,都蒙着大红色的绸布。
    玉芙与他小的时候关系亲厚,那时二人皆是垂髫稚童,不分男女,但现在不同了,一个是当朝将军,一个待字闺中,所以沈泓归来后,二人基本再没有多的联系,其实不必客套,当年的莫逆情谊都在二人心中。
    玉芙观他气色很好,笑道:“沈将军这是有喜事?”
    “下个月我要成婚了。”沈泓道,有些诧异,“喜帖已送去了萧府,你还没收到?”
    他的那喜帖估计跟近几日送来的那些新贵们的拜帖混作一谈了,玉芙有些心虚,“收到了收到了,这不,正出来和琬儿一同给你选新婚礼物呢。不知新娘是谁家姑娘?”
    沈泓面色微红,缓缓道:“是我在北境时认识的,为人温婉,很是细致,认识我时不知我身份,是个实心眼的姑娘。”
    “那就好那就好。”玉芙道,转而想起马车里的布匹,对小厮道,“去将车里的东西拿出来。”
    孔雀绿的绸缎,和西域而来的乌兹锦就这么进了给沈泓的贺礼里。
    下了马车,玉芙望着萧府高大的门楣,酒意愈发酸胀,连眼眶都胀。
    人喝了酒就容易放大一些隐藏的情绪。
    前世,萧府成了断壁残垣,好不凄凉。
    今生,她的父兄、手帕交也都在,还有沈泓,也有了好的归宿。
    真好。
    前世她已为人妇,不便与沈泓相见,得知他成婚的消息都是一个月后了,当时她还以为是像自己这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想到竟是心心相印之人。
    儿时那个被欺凌的倔强男孩,有了心疼他的人,真好啊。
    虽然二哥出了家,大哥又那样,未来也像个漆黑的填不满的洞一样,但玉芙还是觉得幸福,被堆砌在一起的小美好而感染,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