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毒牙
下午的演武场角落,时不时传来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
“手腕再沉!你那是鹤嘴,不是蛇牙!刁手要阴,要贴著別人的骨头缝往里钻!”
“脊椎塌下去!发劲不是靠胳膊,是靠脊柱的大筋往下甩!”
为了让张玄记住那种感觉,李锐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刁手去磕张玄的骨头。
张玄则完全陷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態。双臂被打的得青紫发麻,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手腕的摺叠角度不对,他直接用另一只手去掰,硬生生把自己的关节掰正。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从最初的只得其形、发力生涩;到渐渐能跟上李锐的节奏进行反击,用大筋感知那股发力感;再到后来,他的手腕已经能本能地折出一个刁手该有的角度。
日头渐渐偏西,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大多已经精疲力竭,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休息。
唯独角落里的两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对练。
张玄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汗水又再次被体表的高温蒸发,他双臂的皮膜高高鼓起,上面布满了青紫淤痕。
“最后一次。”李锐盯著眼前的张玄,语气中带了一点无奈,看了看自己同样满是青紫淤痕的手臂。
“劳烦李师兄了。天资愚钝,让你白费了一下午的功夫。”
看著张玄这幅乖宝宝的模样,李锐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只好摆了摆手:
“小事小事。”
“那你注意一下,我接下来要出手了。”
李锐说完,便迅速逼近,一记刚猛的直拳直逼张玄心窝。
这一次,张玄没有后退。
就在拳风及体的剎那,张玄原本僵硬的脊柱,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咔啪”脆响。
仿佛一条蛰伏了许久的黑蛇,终於完成了第一次翻身!
一股微弱的劲,顺著他的脊骨窜入右臂。
张玄的右手如无骨般一绕,手腕下折,五指併拢如毒牙,精准地刁住了李锐的手腕上。
“嘶。”
李锐倒吸一口凉气,整条手臂一麻,刚猛的拳力当场溃散。
【黑水蛇形手(入门 1/100)】
张玄停下动作,没有继续追击。
他收回手,胸膛剧烈起伏著。
毒牙,生出来了。
李锐收回手,擦了一把额头的热汗,隨后有些疲惫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小子终於练成了一点,也不枉费我一下午的时间。
“恭喜啊,张师弟。”
李锐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如释重负的味道:
“这道门槛,算是让你蹚过去了。凭你这份心性,这《黑水蛇形手》,早晚能在你手里大放异彩。”
残阳如血,微风拂过演武场。
张玄郑重地抱拳回礼,声音虽然沙哑,却透著实打实的感激:
“多谢李师兄成全。”
……
夜色渐深,內院的通铺厢房。
李锐推开木门,拖著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他隨手脱下被汗水浸得硬邦邦的短打衣衫,露出结实的上半身。
昏暗的油灯下,只见他那两条粗壮的小臂上,布满了一道道青紫淤痕,有的地方甚至已经高高肿起。
“我靠,李哥,你这是干嘛去了?被馆主揍了啊。”
一个正坐在床榻边、用药酒揉搓著膝盖的內院弟子抬起头,看到李锐这副惨状,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满脸错愕。
这名弟子叫王通,平日里跟李锐关係不错,知道他最近正卡在气血突破的紧要关口。
“哎,给那新来的张玄餵了一下午的招,硬接出来的。”
李锐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拿起桌上的药酒瓶,拔开木塞,倒了一大口在掌心,用力搓热后,按在了小臂的淤青上。
“嘶……”
王通听罢,眉头顿时皱得老高:
“我说李哥,你疯了吧?你马上就要突破了,有这空閒时间去给一个外院刚提拔上来的生瓜蛋子当桩子?”
“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又搭上这满手的伤,就为了交好一个新人……值得吗?”
值得吗?
听著王通的质疑,李锐揉捏手臂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残阳下的一幕:
那个双臂已经皮开肉绽、却依然一声不吭的清瘦身影。
以及最后那一刻的毒牙。
“王通,咱们在这黑山武馆混了也有四五年了吧?”
李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是啊,快五年了。”
“这五年里,你见过几个天赋异稟、惊才绝艷的天才?”李锐转过头,看著王通。
王通愣了一下,回忆道:“那可不少。前年那个赵虎,一个月就磨皮小成;还有去年那个……”
“那他们现在人呢?”李锐打断了王通想说的话。
王通张了张嘴,瞬间哑火了。
赵虎因为太张狂,半年前在街头被別的帮派乱刀砍死了;去年那个天才,因为抢地盘,被人暗算废了双腿,早就离开了武馆。
“锋芒太露,死的太快。”
“远的不说,就说外院那个王硕,练功的时候时不时就要羞辱张玄几句。结果张玄入了磨皮后,直接收了王硕破財消灾的几两碎银子,转头就去换了肉吃。”
李锐低下头,继续用药酒推拿著手臂,声音渐渐低沉:
“那小子是个笨人,骨头僵,悟性差。我今天一下午,有好几次都觉得这笔买卖亏透了,觉得他根本扶不上墙。”
“但他有一点,比我见过的所有天才都可怕。”
“他认命,但他不认输。挨打不吭声,受挫不红眼。虽然以他的天赋这辈子也无法突破锻骨,但这也够了。”
回想起傍晚时分,张玄那句“多谢李师兄成全”,李锐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锦上添花的事,转头就忘;雪中送炭的恩,才有人记。”
“我用这半天的时间,还有这满手的淤青,去换一个兄弟。王通,这笔买卖不仅不亏,我还赚大了。”
王通看著李锐那篤定的神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气,继续低头揉起了自己的膝盖。
窗外,夜风微凉。
李锐躺在有些冷硬的床板上,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打更声,缓缓闭上了眼睛。手臂上揉散的淤血还在隱隱作痛,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