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教育新解
“教什么我已经写好了。”文鸯从怀中掏出几册麻纸书，郑重地交予皇甫晏，“这些是如今已经成册的书卷，你且看看。夜已深，我先走了。”
皇甫晏起身接过那几册书卷，还来不及告別，文鸯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她嘆了口气，重新坐下，打量著手中几卷崭新的书卷。
书卷一共有八卷。不同於由竹片或木板编连而成的简策或简牘，这是牧师苑新收的枲麻经过脱胶、打浆、捞纸、压榨和晒纸等工艺製成的麻纸。
西汉时期麻纸就已经出现，如灞桥纸和居延纸，东汉的蔡伦进一步改良和推广了造纸技术，向汉和帝献上了用树皮、麻头、破布等製造的蔡侯纸。如今皇甫晏手中的这些书卷则是由文鸯再进一步改良的隋唐五代时期的麻纸，稳定性更强，不易於被松烟墨渗透纸背。
这些书卷的样式也很奇怪。这是几卷本该在明朝嘉靖年间才出现的线装书。正常的线装书应该经过折页、配页、齐栏、打眼、穿捻、粘封、切书、包角、穿线等工序，但文鸯没有这个条件，只是进行了简单的打眼与穿线，看起来倒有点像是现代的活页本。
皇甫晏拿起第一本书，书封上写著几个刻意工整的大字。
《启蒙篇·识字》。
皇甫晏觉得有些好笑。她见识过文鸯龙飞凤舞的大字，如今这么规规矩矩的还是第一次见。
然而刚翻开第一页，她就笑不出来了。
无他，全因这本书是横著写的。
正楷从左至右写满了书页，甚至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句读。
这个时期主流的字体还是隶书与章草。楷书她也认识，钟繇的作品如《宣示表》和《荐季直表》虽然还残留一些隶书的笔意，但已基本確立了楷书的形態。
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已经出现了两个简单的句读。“、”用来表示停顿，“v”则用来表示分段，不过这些符號在当时並未广泛使用。而文鸯的“，”符號和“。”符號充斥了整张书页，犹如许多小蝌蚪般，看得皇甫晏一阵恶寒。
强行適应了一番，她逐渐发现这种阅读方式居然还蛮轻鬆，於是便开始喃喃读起第一段话：
“天地日月，山水田土。人手口目，一二三四。
上下大小，多少远近。男女老幼，五六七八。
九十百千，斤两尺寸。寒暑昼夜，风雨雷电。
草木禾苗，牛马羊犬。家国兵民，农工商贾。”
这一段话很简单，皇甫晏明白这是在教授笔画最少和最常用的独体字，包含了数字、人体、自然、方位和数量等类別，但让她不解的是，每个数字旁都標註了一根蚯蚓般歪歪扭扭的符號，有些笔挺，有些捲曲。
她暂时没看懂，便不再去想，翻开了下一页。
“衣食住行，米麵油盐。布帛丝麻，屋舍门垣。
刀斧锄犁，弓矢盾甲。车舟桥樑，阡陌沟堑。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耕耙灌溉，五穀满仓。
洁身净手，熟食沸水。防病避疫，身健体强。”
读到这里，她默默点头。这一段包含了衣食住行、工具、农桑和基础兵器的相关常用字，同时还能教授基础的卫生常识。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页，这一页字数稍多，但掌握了文鸯新式读法后她反而读得愈加轻鬆了。
“人无贵贱，皆有灵慧。天生万民，本为同类。
单丝不线，独木不林。眾志同心，其利断金。
令行禁止，言出必行。赏罚分明，不徇私情。
待人以诚，行事以信。忠於同袍，义於集体。
勤学好问，日日求新。格物致知，探本求源。
舍小为大，舍私为公。眾志成城，无往不胜。”
这里其实是文鸯的一个小巧思，把“人人平等”包装为“人无贵贱，皆有灵慧”，把集体主义包装为“眾志同心，其利断金”，把法治精神包装为“赏罚分明，不徇私情”。用儒家语境包装他的现代思想，完成基础的道德与纪律启蒙。
不管能学到多少，起码在这样的教育下成长的孩子不太可能成为一个恶人。
皇甫晏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庄子在《庄子·秋水》和《齐物论》等篇章中提出“以道观之，物无贵贱”的思想，墨子也提出“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和“兼相爱，交相利”，包括孟子的“圣人与我同类”、“人皆可以为尧舜”，甚至是陈胜吴广的“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如此看来，文鸯的“人无贵贱，皆有灵慧。天生万民，本为同类”也不算多么离经叛道的思想了。
她只是有些好奇，文鸯小小年纪怎会如此精通庄墨之术。
再往后翻去便是其余的一些常用字，是文鸯选取了《千字文》和《三字经》中的一些片段拼凑的。只要学完这本识字篇，起码也比大部分地方官学生要强得多。
皇甫晏合上书卷，心潮澎湃，幻想著牧师苑里几百名孩童书声朗朗的场景，拿起了下一卷书。
《启蒙篇·算数》。
这本算术篇的厚度比识字篇少了將近一半，但却更加惊世骇俗。
除了开篇將那些怪异符號与汉字数字一一对应后，几乎全篇都是以各种怪异符號书写而成，皇甫晏阅读时的感觉无异於在读一本天书。
“0为空位，无物为0，加0不减，乘0归0，占位分明，无有差池。1同一，2同二，3同三……並为+，减为-，相乘为x，除之为÷。”
文鸯也並不是有意在刚开始就上这么高的难度，正相反，恰恰是因为这些孩子尚未启蒙识字，学习系统的阿拉伯数字算法才更轻鬆。
阿拉伯数字相较於此时的汉字和算筹实在是有太多的优点。
其一是书写效率。汉字数字是累积式的，要写“十一万四千五百一十四”，就需要写成十个字，笔画繁多。算筹虽然能摆出数字，但摆完后还需要占用空间，且无法记录在纸上。而阿拉伯数字只需要写“114514”六个符號。
其二便是位值制优势。汉字数字虽然也是位值制，但需要配合“十、百、千、万”等单位才能读清数位，此时虽然已经有了“零”的概念，但在数字记录中通常留出空位来表示“无”，这导致在书写时空位很容易被忽略或误读。而阿拉伯数字利用“0”作为占位符，通过数字在数位中的位置便可以直接表示数值。
其三则是直观的运算过程。算筹无疑是当世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能进行非常高效的加减乘除甚至开方和解方程，但还是需要实物工具和积年累月的熟练度。阿拉伯数字则可以配合笔算竖式，在纸上甚至脑中完成所有的运算步骤。
皇甫晏逐渐理解了一切，不禁暗嘆一声妙极。
再翻过一页，便是九九乘法表，朗朗上口，简单易记。
最后几页则是详细地解释了竖式运算，“满十进一，位数对齐”等口诀也是十分易懂。
皇甫晏对於算学的了解只是浅尝即止，但也能看出这种算法对於如今的帐册核算有多大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