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张掖黑市
正元二年，七月初六。
张掖郡城以南六十里，祁连山北麓的河谷深处有一处废弃的东汉障城。
障城建於光武帝时期，原本是为了抵御南山羌人而夯筑的军屯据点，百年间几经战乱废弃，如今成了张掖最大的地下黑市。每月固定的日子，各地商贩便会匯聚於此，进行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文鸯穿著一件麻布长袍，尹大目跟在他身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不时用袖子掩住口鼻。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小吏孙二。
孙二今日换上了一件不合身的旧皮甲，腰间別著一把短刀。他挺起胸膛清著嗓子，试图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但每当路过体型高大的西域胡商或者背著刀的马匪时，他便立刻满脸堆笑地让开道路。
尹大目看著孙二那副滑稽模样轻哼了一声。他们三人身后用麻绳拴著十五匹战马，马蹄上包裹破布，马头被麻布套住，十分安静。
四个月前，雍凉都督陈泰率领五千精骑入祁连山清剿鲜卑。战事並未如预期般迅速结束，反而陷入了长期的游击战，最后无奈草草收场。为了维持前线的战马消耗，官府强行徵用了雍凉民间几乎所有的青壮马匹。
当然，陈泰也並非没有战果。持续两个多月的平叛战事让祁连山周边的许多羌胡小部落被击溃，大量部落孩童和因战乱失去土地的汉人流民源源不断地流入张掖黑市，成为了商人买卖的商品。
奴隶泛滥成灾，战马却千金难求。
文鸯牵著马停在了一个占地极广的木棚前。
木棚的主人是一个来自康居国的粟特大商贾，名叫康泰。他眼窝深陷，鬍鬚浓密捲曲，穿著一件丝绸长袍。
康泰的木棚后方，密密麻麻地拴著几百名孩童，几岁至十几岁不等。这些孩童有剃了头髮的鲜卑人，有编著小髮辫的羌人，也有穿著短褐的汉人。
康泰手里拿著一条皮鞭，对著手下的几个伙计大声咒骂。
“这些小畜生每天要吃掉一车糙米！粮食比他们的命还贵！明日再卖不出去，就把他们全贱卖给羌人牧主换几头牛羊回来，省得浪费我的粮食！”
孙二见状赶紧上前两步，抽出腰间短刀在木柱上敲了两下，大声喊道：“兀那胡商，別骂了！我家主人要买你的货！”
康泰停下皮鞭，上下打量了一眼孙二：“买？你拿什么买？只有粮食和金子能说话，看你这落魄样子，连一车麦子都拉不出来。”
文鸯上前一步，將一匹战马牵到康泰面前。
这匹战马身高超过七尺，颈部肌肉厚实，胸膛宽阔。康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在如今的张掖，这样一匹没有阉割，正值壮年的顶级战马是绝对的无价之宝。只要转手卖给关中的豪强或者西域的国王，换来的粮食足够吃上大几年！
“好马！”康泰上手就想去摸。
文鸯一把打掉康泰的脏手，竖起五根手指：“五匹马，换你全部奴隶。”
这笔买卖的利润极大，但康泰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抬价。
“七匹！”康泰伸出两只手比划著名，“这些都是在山里冻过饿过活下来的，身体结实得很，只要餵饱了便能干重活！”
文鸯面无表情地將手指收回一根。
“四匹。”
康泰脸色大变，立刻大声喊叫起来：“五匹！五匹！成交！”
交易敲定后，尹大目一边清点孩童人数，一边压低声音对文鸯道：“郎君，几百个孩子带回营地，口粮、衣物和营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咱们要不先挑青壮少年，剩下的孩童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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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鸯摇了摇头：“都带回去。这些孩子都是命硬的，教他们读书，练武，种地，这些花费省不得。”
他又用三匹战马订购了两万斤的废旧兵刃，用五匹战马买下了三百张风乾水牛皮和几十张犀角皮。
此时的冶金技术虽然能够打造全铁製马具装，但全铁甲鎧重量过大，会大幅削减战马的衝刺速度与耐力。所以文鸯的解决方案是採用汉军成熟的皮铁复合鎧甲。
用水牛皮和犀角皮作为底层內衬，在牛皮外侧的关键部位穿缀铁甲片。这样既保证了防御力又减轻了负重，让战马既能披甲衝锋又不至於丧失机动优势。
文鸯的手里只剩下了最后两匹战马。就在此时，他看到一个穿著破旧道袍的老方士箕坐在角落里昏昏欲睡，顿感好奇，便走了过去。
老方士的面前摆放著几个柳条筐，筐里装著一些白色晶体和淡黄色的粉末块。
这是天然的消石和石硫黄！
文鸯心中一惊：“老丈，这些消石和石硫黄怎么卖？”
老方士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文鸯：“这是下猛药和炼丹用的，我看你非医非道，要来作甚？”
在《神农本草经》的记载中，消石和石硫黄皆有毒性，方士多用来炼丹试图长生，医者则將其捣碎入药，用来治疗皮肤疥癣和恶疮。
“我是关中的马商，路上遇到大雨，马匹染上了马疥癣，成片掉毛。”文鸯面不改色。
老方士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文鸯用最后两匹战马买空了老方士所有的消石和石硫黄，还让老方士去调集存货，装满了二十几个大麻袋。
重甲铁骑在正面衝锋时拥有绝对的碾压优势，但最大的弱点是速度慢、耐力差。如果遇到极其灵活的轻骑兵，如鲜卑游骑或蜀军的羌胡义从骑，保持距离的同时不断用弓箭骚扰射击，重骑兵会被生生耗死。
他买下这些硝石和硫磺並不是要製造火绳枪或者火炮，马场目前的工艺还达不到这种水准。
他要做的是战术辅助类型的武器，將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按照比例混合装入陶罐中，插入一根浸了油脂的麻绳。这东西点燃扔出去虽然没什么威力，但爆炸、声响和气味都能使敌军的战马陷入恐慌，不战自溃。
採购完毕，文鸯让尹大目和孙二带著三百名背著货物的少年在障城外围休息，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障城下方一处由地窖改造而成的酒肆，准备打探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