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北伐之爭
大魏正元二年,蜀汉延熙十八年,七月,秋。
成都。
大汉皇宫正殿內,四角的黄铜大缸里放著从青城山冰窖中运来的冰块,宫女站在一旁用宽大的羽扇將凉气扇向大殿中央。
刘禪穿著一件玄色丝质朝服,高坐於御座之上,神色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益州本土的文官们大多低垂著眼帘,心中盘算著秋收的时节。蜀中连续两年的风调雨顺让他们名下的庄园里长满了沉甸甸的粟米。只要熬过这个七月,今年的日子便能过得十分安稳。
一阵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大汉卫將军、录尚书事姜维与新任车骑將军夏侯霸並肩走入大殿。
姜维今日没有穿戴朝服,而是身穿武將常服。他身姿挺拔,两鬢灰白,气质儒雅,一双眸子如天上降星,熠熠生辉。
姜维走到大殿正中,面向刘禪行三叩之礼,朗声道:“臣卫將军、录尚书事维,有事启奏陛下。”
刘禪抬手道:“大將军起,卿但言之,勿有所讳。”
姜维起身,单刀直入:“陛下,逆魏朝廷震动,司马昭初据权柄,根本未固。天下精兵,尽东而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自丞相薨后,十载於兹,此天予大汉之机,不可失也!愿陛下下詔,臣当悉率甲兵,出汉中,直取陇西!”
此言一出,刚才还在盘算著秋收的益州文官们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出兵,意味著又要徵调大量的民夫和粮草,这对於刚恢復了一点元气的蜀中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自丞相病逝后,蒋琬费禕执政时期,蜀汉採取的就是休养生息的防守策略,很少发动大规模北伐,目的就是为了缓解百姓的疲劳。
就在尚书令陈祗准备出列附议姜维时,武將队列的前方一人大步迈出。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下頜留著短须。正是大汉征西大將军,益州本土派老將,张翼,字伯恭。
张翼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摘下官帽,光脚跪倒,高声道:“臣翼死諫,乞陛下寢大將军出师之议!”
“陛下,大將军谓逆魏空虚,此天赐之时。然大將军岂不知,我大汉亦空虚之甚乎?
“自章武元年先帝肇基,至今益州屡经编户。今见籍之户,止三十一万,男女口合,仅一百二万有奇!”
张翼直视姜维:“而今我大汉带甲之士,九万八千,吏员近三万六千。十不披甲之民、老弱妇孺,乃养一脱粟之卒与吏。此等重负,已极大汉国力之限矣!”
“七月正当蜀中秋收之前。大將军欲发陇西,至少当用战兵四万。四万征夫,则须四万乃至五万丁壮转输粮秣。”
“自成都至汉中,復出祁山或趋陇西,沿途崇山峻岭,悬崖峭壁。蜀中运一石之粟至前线,人畜所耗,不下十石。”
“国小民劳,不宜黷武!”张翼跪伏,声震殿宇:“丞相六出祁山,大將军连岁用武,频年征伐,未得尺寸之功,而蜀中府库已竭。若復举大眾,战事胶结於陇西,则我大汉不亡於贼魏,而亡於內匱也!”
大殿內的许多官员,甚至包括一些武將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姜维沉默片刻,沉声道:“將军所言国小民疲、馈粮之艰,字字泣血,句句实情,维不能辩。”
“大汉诚困矣。然诸公岂不知,逆魏亦困耶?”他突然话锋一转,“魏主曹芳见废,司马氏诛夏侯玄、李丰,今毌丘俭、文钦又败於淮南。中原连岁诛戮,田畴荒芜,人心摇盪。”
“將军欲息兵养民。然逆魏跨有九州,土地方十倍於我,在籍之户四倍有余!”
“若我今日惜民力而罢兵,逆魏亦得乘时於河洛之间,休养生息,广行屯田。十年,但十年耳!”
姜维扫视著满朝文武,无人抬头。
“十年之后,逆魏可增甲百万,积粟如山。而我大汉穷益州一地之眾,休养十载,亦不过增十万之卒!”
“息民,乃坐而待毙也!待逆魏元气復振,但遣一上將率三十万铁骑顺流而下,成都平原何以御之?!”
张翼的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反驳。
姜维见无人出声,便继续道:“必以攻代守,使战火永焚於雍凉之间。破彼屯田,分其兵力,断不可使其养精蓄锐!”
“將军忧馈餉不继。”姜维语气稍缓,“此番出兵,维已有筹度,断不重征蜀中民夫,使千里负粮。”
他转向刘禪:“臣此行非攻关中坚城,惟出祁山,逕取雍州陇西郡治狄道。”
“逆魏雍凉都督陈泰本善战之將。然细作来报,今春之末,泰为追张掖所失数千战马,竟抽麾下轻骑五千,深入祁连山腹追剿鲜卑!”
“鲜卑行踪无定,泰未得战功,士气已墮。今守陇西者,乃新除雍州刺史王经。”
“经虽拥眾数万,然多新募步卒,马军寡弱。司马昭防备淮南,中原世族惶惶不安。大汉若此时举兵,乃以我精锐之师,击彼孤弱之卒。七月发兵,八月抵陇西,適值秋成,可就敌取粮,收魏人屯田之粟以充军资,无须蜀中百姓千里馈运,军食自足矣!”
尚书令陈祗见时机已到,立刻出列大声附议:“大將军运筹帷幄,此诚千载之良机也!臣敢请陛下速降詔命,出师討贼!”
武將队列中,夏侯霸也大步出列,跪地叩首:“臣本自魏来,深知情偽。司马氏废主戮贤,中原士族心已离矣。雍州刺史王经,不过一书生耳,素不知兵。大將军所言,字字符实,此真天赐其时!臣愿为前驱,为陛下、为大汉取陇西之地!”
殿中一片沉默,刘禪终於点了点头:“大將军忠勇可嘉,谋虑周详。今逆魏有衅,机不可失。朕意已决,准卿所奏,依议兴师。”
朝议已定。但在分配军职与將领时,姜维却建言任张翼和夏侯霸为北伐副將。
朝会散去。
张翼没有立刻离宫,他在皇宫外的石阶下拦住了姜维。
“大將军。”张翼面色铁青,“某方才殿上极言諫止,大將军何故反携某同行?岂欲於阵前寻隙,假手杀某以立威耶?”
“伯恭兄,君以维为小人乎?”姜维一笑,“维用兵好行险,易贪功冒进,此吾之短也。”
“今日朝堂之上,文官畏吾兵权,莫敢异辞。武臣之中,夏侯霸乃归命之人,急於自效;余者皆隨声附和。独伯恭兄敢当廷抗言,力陈不可。”
姜维伸出手按在张翼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倘战事顺遂,兄但安坐后军,典掌粮秣。若战局不利或维有不测,兄当接管兵权,保全大汉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