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见面

      第四天,孙凡照常去大牢,但这次多带了几样东西——一壶酒,几碟小菜,还有一包滷味。
    “刘大叔,各位兄弟,辛苦了。”他把东西放在狱卒休息的桌子上,“今天天冷,请大家喝杯酒暖暖身子。”
    刘老头和几个狱卒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孙公子,这……”刘老头搓了搓手,“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孙凡笑著说,“这些天麻烦各位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他打开酒壶,给每个狱卒倒了一杯。酒是好酒,是沈家地窖里藏的十年陈酿,孙凡特意跟沈昭远要的。
    狱卒们本来还有些拘谨,但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孙公子真是个厚道人。”一个年轻狱卒红著脸说,“这年头,像您这样的读书人可不多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狱卒附和,“上次有个什么举人来看他亲戚,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
    孙凡笑了笑,又给他们倒了一杯。
    “各位兄弟在这大牢里当差,风吹日晒的,不容易。我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酒过三巡,狱卒们的眼神开始发直,说话也开始含糊。
    迷烟散的效果,发作了。
    孙凡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认所有人都趴在了桌上,才站起身。
    他快步走向大牢深处。
    最里面的那扇门,没有上锁。
    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这间牢房比外面的更小,更暗,只有墙壁高处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一个人坐在牢房角落里,背靠著墙,闭著眼睛。
    他穿著一身破烂的囚服,头髮散乱地披著,脸上鬍子拉碴,看不清面容。但孙凡注意到,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均匀——不像是个被关了三年的人,倒像是个在自家院子里打盹的閒人。
    “丁典。”孙凡轻声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孙凡又叫了一声:“丁典。”
    那个人终於睁开了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不像是个囚犯的眼睛,倒像是个猎人的——警觉、锐利,带著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眼神中透著警惕。
    凌退思之前並非没用过这类圈套。
    “一个想帮你的人。”孙凡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从牢房的缝隙里塞进去。
    丁典低头看了一眼手帕,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慢慢伸出手,捡起那块手帕,翻来覆去地看著。手帕很普通,白色的,素麵的,角落里绣著一朵小小的菊花。
    丁典把脸埋进手帕里,肩膀微微颤抖。
    孙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著。
    过了很久,丁典才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希望,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还好吗?”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还活著。”孙凡说,“但她脸上多了一道疤。她自己划的——为了让凌退思死心,不再逼她嫁人。”
    丁典的手猛地攥紧了手帕,指节泛白。
    孙凡继续说:“她每天都在窗台上放一盆花。你在这里,能看见吗?”
    丁典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著墙壁高处那扇巴掌大的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能看见。”他说,声音很轻,“每天都能看见。”
    “她以为你看不见。”孙凡说,“但她还是每天放。她说——『花还开著,人还活著。』”
    丁典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在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睁开眼,看著孙凡,“你来帮我,想要什么?”
    孙凡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为了连城诀的宝藏,我有兴趣的是其他东西,比如武功”他说。
    丁典盯著他看了很久。
    江湖上的人来找他,都是为了连城诀的宝藏。
    找一个琵琶骨被穿了的废人,学武功?
    正常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但丁典没有,因为孙凡的表情很认真。
    “你倒是不拐弯抹角。”他说。
    “没必要。”孙凡说,“拐弯抹角,是跟凌退思那种人打交道的办法。跟你,不用。”
    丁典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一颗石子。
    “有意思。”他说,“很久了,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人。”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著那扇窗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孙凡道:“凌退思的人盯著,我不能带任何人进来,也没法带任何人出去,你想要了解原委,等你有时间了,来沈府別院,记住来之前,在望江楼要上一壶醉美人,三钱花生米,凉拌猪头肉”
    丁典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能出去?”
    孙凡笑了:“一个內功大成的人,几根铁栏杆,几道木门,关得住吗?你留在这里,不是出不去——是不想出去。”
    “不过来之前我还没確定,所以我说的是你有时间了来”
    “我也没想到,你內功已经大成了,看来我来的很巧”
    丁典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手帕。
    月光照在那朵小小的菊花上,像是在发光。
    他突然也笑了笑。
    “確实很巧”
    “三天后。”他说,“城西沈家別院。”
    孙凡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三天后。
    沈家別院在城西,是个清静的所在。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只有沈家一个老僕照看,洒扫庭院,喂喂鱼,种种花。孙凡跟沈昭远说喜欢安静,沈昭远二话没说就將这別院贡献了出来,还特意吩咐,让下人少来打扰。
    除了一个嘴很严的活很勤快的老僕人,基本没人出入。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慢慢地等。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三更鼓响过,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上,又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
    丁典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髮也梳过了,但脸上的鬍子还在。月光下看,他的脸色比牢房里好了一些。
    岁月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它的伤疤都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