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西原惊变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冬末。
    西原道的雪比京城更大。
    虢莉站在营帐前,手里捏著第三封匿名信。信纸上的字是从报纸上剪下来贴上去的,看不出笔跡,可那一个字——“杀”——像一把刀,扎在纸上,也扎在她心里。
    三天前第一封信说“三日內,鸡犬不留”。第二封信说“最后一天”。第三封信只有一个字。
    虢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她抬起头,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来人。”
    亲兵跑过来:“提辖大人。”
    “传令下去,西原道所辖五郡郡兵,明日卯时之前,全部到西原道城集结。太平王府禁卫军一千人,今夜子时之前,到异种人村子外围设伏。不得有误。”
    亲兵抱拳:“是!”
    虢莉转身走进营帐,摊开舆图。她的手指沿著西原道的边境线划过,在异种人村子周围画了几个圈。
    “阿狼,”她喊。
    阿狼从外面跑进来:“大人。”
    “村里的人,能转移吗?”
    阿狼愣了一下:“大人,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来。”虢莉的声音很平静,“三日內。不是山贼,不是土匪,是半妖族。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阿狼的脸色白了,可他咬了咬牙:“能转移。大人,往哪儿转?”
    “西原道城。那里有两万边军,有城墙,有粮草。半妖族再厉害,也不敢攻城。”
    阿狼抱拳:“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子时。
    异种人村子外围的山林中,一千太平王府禁卫军已经埋伏好了。他们是从京城跟苏子青来凉州的精锐,每个人都是聚气境以上的修为,领兵的校尉姓韩,跟了苏子青五十年,是赵虎的副手。
    虢莉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那片安静的村子。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村中已经没有百姓了——阿狼带著老弱妇孺,连夜转移到了西原道城。留下的,是空房子。
    “提辖大人,”韩校尉走过来,低声道,“伏兵已经就位。东、西、南三个方向各三百人,北面留了口子。他们要跑,只能往北跑。北面是咱们的骑兵,一千人,等著他们。”
    虢莉点了点头。“辛苦了。”
    韩校尉犹豫了一下:“提辖大人,大王回京之前交代过,让末將务必保护好您的安全。您看,您是不是……”
    “我没事。”虢莉打断了他,“我在这里等著。”
    韩校尉没有再劝,退回了伏击位置。
    虢莉一个人站在山坡上,右手按著剑柄,左臂垂著。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可她一动不动。
    丑时三刻。
    月亮钻进了云层,山林中一片漆黑。
    虢莉忽然睁开眼睛。她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几十匹,不,上百匹。从南边来,沿著山道,直奔异种人村子。
    她蹲下来,压低声音:“来了。”
    韩校尉也听见了。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伏兵们屏住呼吸,箭上弦,刀出鞘。
    火光先亮起来。几十个黑衣人举著火把衝进了村子,把火把扔到屋顶上、柴垛上、任何能烧的东西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可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没有小孩的哭声,没有老人的喊叫。村子是空的。
    为首的汉子勒住马,脸色变了。“有埋伏!撤!”
    太迟了。
    虢莉站起来,拔出剑。归元境的灵力在剑尖上流转,在火光中泛著金色的光芒。她一剑斩出,剑气纵横,將最前面三个黑衣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杀!”
    韩校尉一声令下,伏兵从三个方向杀了出来。箭如雨下,黑衣人纷纷落马。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黑衣人头目大喊:“往北跑!北面没有伏兵!”
    剩下的黑衣人调转马头,拼命往北跑。他们跑出村子,跑上山道,跑进了一片开阔地。然后他们停住了。
    北面不是没有伏兵。北面有一千骑兵,举著火把,整整齐齐地列著阵。为首的校尉举起长刀,大喊一声:“放箭!”
    又是一轮箭雨。黑衣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人投降,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调转马头想往回跑,可后面是虢莉和一千禁卫军。
    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虢莉从山坡上走下来,穿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跡,走到黑衣人头目面前。那人已经中了三箭,趴在马背上,奄奄一息。
    “谁派你来的?”虢莉的声音很冷。
    那人抬起头,露出蒙面布下面的脸。额头上隱约有鳞片的纹路,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半妖族。
    “你……杀了我也没用……”他的声音沙哑,“我族……不会放过你们……”
    虢莉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她转过身,看著韩校尉。“清点一下,死了多少,活捉多少。活著的,审。死了的,搜身。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韩校尉抱拳:“是!”
    天亮的时候,战果统计出来了。
    黑衣人共一百三十七人,当场击毙九十二人,活捉四十五人。没有一个是人族,全是半妖族。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半妖族的制式长刀、军牌、还有一封没来得及烧掉的密信。信是半妖文写的,大意是:潜入西原道,烧毁异种人村子,製造恐慌,让北朝分心。
    虢莉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给殿下写奏报,”她说,“西原道提辖虢莉,击溃半妖族偷袭队一百三十七人,斩首九十二,俘虏四十五。缴获密信一封,半妖族军牌若干。西原道城已加强戒备,两万边军已就位。”
    消息传到京城,是五天之后。
    朱婉莹收到直指绣衣的密报时,正在批阅奏章。她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眉头紧锁。
    “西原道,半妖族偷袭异种人村子。虢莉设伏,斩首九十二,俘虏四十五。缴获密信一封,半妖族军牌若干。西原道城已有两万边军驻守。”
    蔡文鑫站在一旁,鬆了口气。“殿下,虢提辖这次打得好。”
    “打得好?”朱婉莹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打得好,是因为苏子青把禁卫军留给了她。没有那一千禁卫军,她一个人能打几个?半妖族能派一百三十七人渗透到西原道,就能派一千三百七十人。这次是村子,下次是什么?是西原道城?是凉州城?”
    蔡文鑫沉默了片刻。“殿下,那怎么办?”
    “怎么办?”朱婉莹转过身,“让凉州牧王铭加强整个凉州的防务。让直指绣衣查清楚半妖族的渗透路线。同时,给虢莉加派人手,西原道提辖手下不能只有一千人。从凉州边军中再拨五千人,归她调遣。”
    蔡文鑫抱拳:“臣这就去擬旨。”
    杜府。
    杜浩然收到了西原道的消息。他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完程昱的匯报,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一百三十七个半妖族,渗透到了西原道。”他的声音很低,“我们的边防,到底有多大的漏洞?”
    程昱小心翼翼地问:“东翁,会不会是并州那边……”
    “不会。”杜浩然打断了他,“周茂不会勾结半妖族。他没那么蠢。可他的手下呢?并州那么大,边防线那么长,谁能保证每一段都守得住?”
    程昱不敢说话了。
    杜浩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梅花被雪压弯了枝条。
    “给周茂写信,”他说,“让他自查。并州边防,不能有漏洞。另外,给殿下上一道摺子,请求朝廷增兵并州。这不是帮周茂,是帮我们自己。并州破了,凉州就危险了。凉州危险了,京城就危险了。”
    京城,太平王府。
    苏子青收到了虢莉的信。信写得很长,把设伏、诱敌、围歼的经过都写了。末尾写了一句:“子言哥哥,我没有一个人硬撑。我用了一千禁卫军,调了五郡郡兵。你放心。”
    苏子青把信看了两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浮丘伯,”他喊。
    浮丘伯从门外探进头来:“大王。”
    “给子妍回信。就说——干得漂亮。可还是要小心。半妖族这次只来了一百三十七人,下次可能来一千三百七十人。西原道的防务不能鬆懈。另外,殿下又给你拨了五千人,好好用。”
    浮丘伯抱拳:“老奴这就去写。”
    苏子青坐在工坊里,手里拿著虢莉的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我没有一个人硬撑”这几个字上,轻轻摇了摇头。
    “子妍,”他低声说,“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然后拿起刻刀,继续雕那只鹰。鹰的翅膀已经雕好了,张开著,像是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