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石虎,天下永无寧日

      谷內,张贺度终於看清了营中的真相。
    他疯了一样衝进一座营帐,用刀尖挑开草蓆,下面竟全是浸透了火油的乾柴!
    他再冲向另一座,草蓆下是堆积如山的松脂和马粪!
    “火攻……这是火攻之局!”
    他猛地醒悟,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张贺度额角青筋凸起,被气得直跳脚:“石閔!你这个畜生!你要烧死我们,嫁祸给梁导!”
    他疯狂地催动战马,想要寻找任何可能的出路,然而四面八方都是绝望的绝壁。
    就在这时,两侧高耸的崖壁上,人影绰绰,叛军的弓弩手如同鬼魅般浮现。
    梁导身披重甲,立於崖边,手扶弓身,俯瞰著谷中如困兽般挣扎的赵军士卒。
    他望著那支仓皇乱窜的黑色军队,又望向远处高坡上那道正在缓缓离去的玄色身影,长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好一个石閔……好狠辣的手段!竟能以自己人为祭品,借我之手,行剷除异己之实。”
    “此等梟雄,令人嘆服,更令人胆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他缓缓举起手,然后重重挥下。
    “放箭!”
    令下,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低语。
    箭,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地落下。
    张贺度、张良挥舞著长刀,疯狂地拨打著射向自己的利箭,但箭矢实在太多,太密。
    他们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闷响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石閔!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张贺度嘶吼著,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撕裂。
    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长刀险些脱手。
    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接连不断地钉入他的身体,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他的重甲。
    他踉蹌著从马上摔下,重重地砸在地上,口鼻中溢出鲜血。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感到全身的力量都在飞速流逝。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血色视线,看到崖上那道冷漠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石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最后一支鵰翎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头颅无力地垂下,双眼圆睁,死死地盯著灰暗的天空,死不瞑目。
    不知是哪一支火箭,还是叛军投下的火把,一点猩红的火星落在了浸满松脂的乾柴上。
    “轰——!”
    火焰瞬间爆燃,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火龙,咆哮著、翻滚著,以吞噬一切的气势,瞬间席捲了整个营寨。
    烈焰舔舐著帐篷、尸体、兵器和那些绝望的哀嚎。
    浓烟蔽日,热浪滚滚,下方谷在顷刻间化为一片人间炼狱。
    冉閔率军已退出数里,他勒马回望,身后是冲天的火光与浓烟,映红了他半边冰冷的脸庞。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到的不是数千將士的覆灭,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
    风起,卷著焦臭与灰烬,扑向远方。
    山谷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被彻底掩埋的、数千人的冤魂与吶喊。
    崖边,梁导望著远去的赵军旗帜,低声自语,声音在风中飘散:“此人不死,天下永无寧日。”
    ……
    鄴城。
    九华宫,显阳殿。
    显阳殿內,数十盏青铜鹤嘴灯树高擎,烛火在厚重的帷幔间摇曳,將殿內的阴影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与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御座之上,后赵皇帝石虎如同一尊风化的肉山,深陷在铺满锦绣的宽大衣袍中。
    他满脸虬结的胡络腮早已花白杂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透著令人胆寒的凶光与迟暮的死气。
    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
    燕王石斌跪伏在金砖地面上,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威压。
    “起来吧。”
    石虎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痰音。
    石斌叩首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他心中忐忑,自从父皇命他取代李农出任大都督,统领一万精锐骑兵並节制苻洪、姚弋仲的羌氐劲旅以来,前线战报便如雪片般飞来。
    本来还屡屡打败仗的赵军,在冉閔的率领下,屡战屡胜,已经把叛军逼到了绝境。
    甚至叛军首领梁犊都死了。
    叛乱眼看著就能平定,难道还出了什么么蛾子?
    石虎缓缓抬起肥硕的手臂,从袖中抽出一卷沾著汗渍的八百里加急塘报,狠狠掷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自己看!看看这帮废物干的好事!”
    石斌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双手捧起塘报。
    展开一看,他顿时大惊失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塘报上字跡潦草,却字字惊心:冉閔虽屡败叛军主力,却未能彻底剿灭乱党,反而让梁犊之子梁导在下方谷绝地反击。
    那一战中,朝廷大將张良、张贺度竟双双战死,数千部眾被屠戮殆尽。
    “混帐!一群混帐!”
    石虎猛地拍打御案,震得灯树乱颤,怒目圆睁著:“李农是个老实人,没用的东西!朕看这一切都是棘奴在搞鬼!”
    石斌握著塘报的手微微颤抖,低声道:“父皇,棘奴勇冠三军,或许只是叛军狡猾……”
    “勇冠三军?”
    石虎冷哼一声,浑浊的眼中杀机毕露:“朕看他是居心叵测,想要拥兵自重!张良、张贺度一死,他们的部眾去了哪里?全被棘奴收编了!”
    “如今他麾下戎卒三万,皆是虎狼之师,尾大不掉,这是要造反啊!”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虎死死盯著石斌,眼神中不再是父亲看儿子的慈爱,而是猎食者盯著猎物的审视。
    他行將就木,身体每况愈下,这种对死亡的恐惧转化为了对世间万物的极度不信任。
    在他眼里,满朝文武,甚至包括他的亲生骨肉,都像是潜伏的威胁。
    看谁都像是反贼!
    “斌儿。”
    石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著阴冷:“朕命你即刻出征。带上朕的詔书,还有这把尚方宝剑。”
    说著,一名內侍战战兢兢地捧上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
    石虎继续说著,语气森然:“你去关中,名义上是督师,实则是去收网。”
    “传朕旨意,命石閔即刻回朝述职,交出兵权。若他听话便罢,若是有半分迟疑,或者在路上稍有耽搁……”
    石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凶光暴涨:“即刻诛杀,无需奏报!”
    石斌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深知冉閔的驍勇与在军中的威望,此时夺权杀人,无异於逼虎跳墙。
    “父皇!”
    石斌壮著胆子跪下,声音颤抖:“棘奴手握重兵,此时若是逼得太紧,恐生兵变,若是他……”
    “够了!”
    石虎暴怒,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恨声道:“朕还没死呢!他们就不敢反?还是说,你也想养寇自重?”
    看著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如同恶鬼般的脸庞,石斌所有的劝諫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在这个垂垂老矣的暴君面前,理智是行不通的。
    石虎已经不在乎大赵的江山是否稳固,他只在乎在他咽气之前,要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踩在脚下。
    石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乾涩:“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