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实人的试探

      当晨曦穿破清晨的薄雾时,察合台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的三百骑兵停止前进。
    为了儘快找到铁木真,今天天还没亮,他便带队出发了,此刻已经赶到了班珠尼河的下游。
    抬眼望去,河岸东面是一片低矮的柳丛,只有芦苇的声音在风中沙沙作响。
    “哈剌察儿。”
    察合台低声唤道。
    “在。”
    哈剌察儿策马上前。
    “你带二十人过河往上游搜索,见到人烟立即回报。”
    “得令!”
    哈剌察儿答应一声,隨即调转马头离开。
    速不台在旁边看了一眼察合台,迟疑道:“台吉,咱们不一起去吗?”
    “別急。”
    察合台的目光扫过远处,开口说道:“我不知道王汗的探子还在不在这一带活动,咱们三百人一起行动,动静太大了,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速不台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跟隨察合台不过数日,却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位台吉的性格。
    沉稳,有谋略,思路清晰且勇猛!
    这让他有些怀疑之前听到的传闻是不是假的,毕竟在其他人的口中,这位乞顏部的二王子脾气暴躁、易怒,遇事只知道拔刀砍人。
    跟眼前这个人大相逕庭。
    看著哈剌察儿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柳丛深处,察合台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身后的侍从,独自走到河边蹲下身来。
    河水浑浊,带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他捧起一把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虽然他知道铁木真此时一定是在班珠尼河附近驻扎,但他不知道具体位置,所以现在的他只能用笨方法一点一点搜寻过去,慢慢寻找。
    【史载:1203年的春天,铁木真败於合剌合勒只惕沙磧之后,退至班朱尼河畔,与十八名將领共饮浊水盟誓,史称班珠尼河盟誓。】
    “台吉,吃口肉乾吧。”
    速不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递过来一块风乾的牛肉。
    察合台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台吉。”
    速不台在他身边蹲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之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低声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这几天一直在找大汗,可找到之后呢?”
    察合台偏头看他。
    速不台的目光直视著他,没有躲闪:“现在,您手里有四千人,而大汗身边,恐怕连两千人都不到。”
    “找到大汗之后,您打算怎么办?把这四千人交出去?”
    “当然。”
    面对著他的问话,察合台毫不犹豫地答道:“他可是我的父汗。”
    速不台似乎是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察合台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
    自古以来,在这片草原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起趁父亲衰弱的时候,儿子取而代之的事情。
    如果换做是从前的察合台,也许可能会动这个心思。
    毕竟他本就桀驁不驯,跟自己的亲大哥朮赤都能天天打来打去,又何况是落难的父亲?但凡有人蛊惑一下,估计就傻乎乎的上了!
    但现在的他,可不是从前的察合台。
    別说铁木真现在正值壮年,即便是对方已经年迈,他也不会贸然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铁木真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天骄,不仅仅是因为他本人的手腕强硬,更是因为他在草原上的威望无人可及,自己跟他相比,可以说啥也不是。
    在外人的眼里,自己只不过他的儿子之一,而且还是个次子,按照草原惯例甚至都不能继承汗位。
    即便是自己杀了铁木真强行称汗,也不会受到其余人的承认,反而会背上弒父的骂名,被整个草原所唾弃,甚至还会被蒙古诸部联合起来绞杀。
    他也不傻,怎么会做这种事儿?
    【蒙古族习俗:幼子守灶,即最小的儿子继承家业。】
    想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旁边蹲著的速不台,心里忍不住想笑。
    谁说老实人不会拐弯抹角了?
    对方明明担心自己会弒父独立,却不敢明问,因为他已经发誓要效忠於自己了,怕问出这句话会让自己多想,所以才特意换了个角度来问。
    只是,这一切在察合台的眼里,显得格外小儿科了。
    “速不台。”
    察合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你知道大汗为什么要喝班朱尼河的浊水吗?”
    “因为没干净水了。”
    速不台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只是没水。”
    察合台的目光望向远方。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今日与我共饮浊水之人,他日必与我共享富贵。”
    “这不是喝水,是盟誓!”
    速不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台吉,我懂了!”
    察合台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
    临近午时,哈剌察儿带回来了消息。
    东北方向十五里,班朱尼河的一条支流旁,发现了一座营地。
    由於那处营地周围的地形过於平坦,所以他也没敢抵近侦察,只是凭肉眼观察,確定对方规模不大,约莫有千余人左右,。
    一听这话,察合台就知道,那里必然是铁木真的营地。
    不是他武断,而是按照现在的状况,根本不会有一支千余人的追兵在此驻扎。
    原因很简单,王汗对铁木真发动的是突袭,属於是临时起意,所以必然不会准备太多的行军乾粮。
    现在铁木真已经消失六七天了,克烈部的追兵撑死也就只能携带四天的乾粮,而且前文也说过,双方只要不是世仇,基本不会斩尽杀绝,追杀最多也就维持个三四天。
    而且现在他们的位置已经进到了呼伦贝尔草原,这里可是弘吉剌部的地盘,铁木真的老丈人徳薛禪就是弘吉剌部的首领之一,克烈部若是再继续深追下去,就属於孤军深入了,很容易发生危险。
    所以,基於此种判断,察合台认定那里必然是铁木真的临时营地。
    於是,他立即翻身上马,招呼著手下,沿著河岸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快。
    就要见到铁木真了。
    那个被世界称作“成吉思汗”的人,那个横扫欧亚大陆的征服者。
    此刻正蜷缩在班朱尼河畔,喝著浑水,吃著野马肉,等待著命运的翻盘。
    不同的是,这一次翻盘的筹码,有一半握在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