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苏小妍

      听著萧炎的宽慰,这段时间一直积压的心里,某种沉重的情绪,忽然空了。
    “呜……!”
    萧媚喉咙一哽。
    下一刻——
    “呜哇——!!”
    哭声直接决堤。
    眼泪涌出来,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清楚,只能一边哭一边乱七八糟地喊:
    “对不起......呜......我、我就是个、是个討人厌的坏孩子......”
    “我那时候......我其实......呜哇——!”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冲得支离破碎。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个被雨淋透的小猫。
    路明非嚇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誒誒誒——別哭別哭!”
    他手忙脚乱地去拉她,又不知道该放哪,只好半推半扶地把她按回到薰儿身旁坐下。
    “慢点慢点,鱼还没吃完呢你就哭成这样。”
    “呜呜——”
    “別哭了、別哭了,待会我把萧炎的鱼都烤给你吃。”
    萧媚被他按著坐下,少女靠上他的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掉眼泪,一边抽著气,一边用手背胡乱去擦。
    路明非看得直挠头,他轻轻拍著萧媚的背,冲萧炎吐槽道:
    “萧师兄,看你这话说的,人家女孩子都被你说哭了。”
    萧炎眼睛一瞪,立刻不服气地反驳:“这怎么能怪我!我这明显是在安慰!”
    他看向在路明非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萧媚,语气又有点发虚起来:
    “......咳。”
    “烤鱼多分几条给萧媚我没意见。”
    话音刚落,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看向火堆。
    “誒——等一下!”
    他一步跨过去,把还在火上的那几条鱼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一脸警惕地盯著路明非:
    “你刚刚说什么?”
    “把我的鱼全都给她?”
    “那不行啊,这可是我辛辛苦苦——”
    路明非一脸嫌弃地看著他:
    “你那叫辛辛苦苦?”
    “我去河里电一下,『上鉤』的肯定比你更多!”
    “有本事你自己烤。”
    “那能一样吗?!”萧炎立刻反驳。
    两人一下“吵”了起来。
    萧媚还靠在路明非肩上抽泣著,听到两人拌嘴,忍不住一边哭一边发出一点含糊的笑声。
    “呜......你们別吵......”
    声音带著哭腔,软得不行。
    薰儿这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萧媚的手背。
    “好了。”
    她的语调很轻,拖著一点柔软的尾音:
    “已经说出来了,就不用再难过了。”
    她另一只手拿过那条还温热的烤鱼,小心地放回萧媚手里。
    “先吃一点。”
    “凉了就不好吃了。”
    萧媚抽了抽鼻子,低头看著手里的鱼。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又用脸往路明非衣服上蹭了蹭。
    “......嗯。”
    又过了一会,路明非总算安抚好了萧媚。
    他坐回了自己的小烤炉前,呼呲呼呲地烤著萧炎捉来的大鱼。
    萧媚小口小口吃著鱼肉,脸蛋还有些红扑扑的,看上去煞是可爱。
    她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一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的:“听萧玉姐说,迦南学院招生的日子快到了......”
    “她这次回来,除了参加萧寧的成人礼,再就是为了这事呢。”
    薰儿想了想,看向萧炎说道:“大概还有小半年吧,萧炎哥哥,要一起去试试吗?”
    萧炎咬著鱼肉,动作顿了顿。
    “迦南学院啊......”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当然要去......”
    萧媚也忍不住抬头看向路明非,眼睛还有点湿,却亮亮的:“听说要求很严格的,里面的学生都是天才呢……”
    她说到一半,小心翼翼地问道:
    “明非哥哥......你也会去吧?”
    路明非手里的烤鱼停了一下,萧炎和薰儿也看了过来。
    药尘早些日子便和他们讲过,迦南学院里可能有异火。
    修了焚诀的萧炎,怎么也得去看看,但路明非对这事一直含糊其辞,没个准信。
    “我啊……”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抱歉啊,萧媚。”
    路明非把烤好的鱼递过去,“我就不去了。”
    他短暂的安静了一会,火光映在他眼里,他说:
    “我想......先出去走一走。”
    天边有云飘过,遮住了太阳。
    萧媚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去哪啊?”
    路明非笑了笑,“我也没想好,总之先离开乌坦城吧,就当歷练一下。”
    说完,他抬眸,看向了薰儿和萧炎。
    萧炎对这个回答似乎並不意外,他咬了一口烤鱼,“我支持你。”
    薰儿微微頷首,也没问“为什么”,只是说:
    “已经决定好了吗?”
    路明非点了点头。
    “嗯。”
    萧炎把吃剩的竹籤往炉子边一丟,火星被惊得一跳。
    他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笑得很爽快:
    “行啊。”
    “学院有什么意思,天天关在一块地方,闷都闷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会儿,云朵又飘走了。
    萧炎的语气一下子扬了起来:
    “斗气大陆这么大,不出去闯一闯,白来这一遭!”
    阳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意气。
    “你先去打前站,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完,就来找你。”
    他说到这儿,力道重了一点,又拍了一下路明非的肩:
    “到时候,我们兄弟俩,在这西北域,好好闯一闯。”
    火光在他眼里跳著,那是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不讲道理的自信,仿佛只要走出去,就能把世界踩在脚下。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
    一旁的萧媚却安静了下来,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鱼,轻轻“哦”了一声。
    她其实有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只是默默地咬了一小口鱼肉。
    薰儿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路明非,日光落进她的眸子里,清清亮亮的。
    “路上注意安全。”
    路明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放心吧。”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脉,青色的轮廓在阳光下层层叠叠。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著一点野性的味道。
    ......
    颱风“蒲公英”已经离开了一周,曾掀起十级大风的风眼,如今散成拂过花朵的微风,吹向世界每一个有风的角落。
    但它的尾巴似乎还留恋著这座城,潮湿的雨又爬上了滨海。
    高耸的写字楼里。
    雨水划下一道道水痕,楼外的城市,被雨幕抹得模糊不清。
    落地窗前,段毅站得笔直。
    他指尖轻轻敲著腕錶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是在给这场已经拖了太久的谈判计时。
    这里是正衡律师事务所。
    滨海这种地方,资源稀薄,规则却格外简单粗暴,正衡,则是少数能把“规则”变成武器的地方。
    本地的律政界一直有著传闻:
    “官司只要进了正衡的会议室,就不再是能不能贏的问题”。
    “而是想贏到什么程度”。
    据说就连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挤破头都未必能拿到一张面试邀请函。
    可段毅,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被地方光环放大的“小作坊”。
    他来自帝都,来自那个真正意义上,可以决定行业规则的地方。
    在那里,他处理的案子,动輒牵涉数十亿资金,涉及跨国公司、资本博弈、甚至不可明说的灰线。
    而不是——
    他目光微微下垂,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
    一桩抚养权转移。
    当董事亲自点名让他来滨海时,他以为,这会是某个牵扯到滨海命脉的大案,需要他这样的精英来压住局面。
    结果翻开材料,他甚至一度以为是助理髮错了文件。
    “苏小妍。”
    “路明非。”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履歷乾净,背景简单,除了女人的现任丈夫鹿天铭外,甚至没有任何值得標红的复杂关係。
    这种案子,他的实习生都能处理乾净。
    可董事只说了一句:
    “你亲自去。”
    段毅没有再问,他只是来了。
    然后,在这间会议室里,坐了下来。
    “我不同意——!!!”
    尖利的声音,像是『愤怒』的开水壶。
    婶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死死盯著对面的女人。
    苏小妍。
    那女人坐在那里,姿態从容,手指无聊似的绕著发尾,一圈一圈,像是在打发时间。
    那头髮细软得过分,连光都能顺著滑下来,一看就是花了钱、花了时间养出来的。
    指甲也是。
    修得圆润乾净,做的是低调的裸色光疗,边缘几乎看不出接缝,却细腻得让人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她的身上完全没有柴米油盐的痕跡、没有岁月压下来的疲惫。
    没有那种,被生活一点点磨平后留下的迟钝。
    婶婶的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看著苏小妍,又让她想起了那个“该死”的名字
    ——乔薇尼。
    “你们这种人——!”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带著尖锐的恨意和说不清的怨毒。
    “装什么好人?现在才想起他?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
    她的话还没说完。
    段毅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轻轻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纸张在桌面上滑动,发出极轻的一声“沙。”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他的声音標准的像是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包括资金流水、转帐记录,以及邻里证词。”
    “若本案进入诉讼程序。”
    “贵方將面临的,不只是抚养权问题。”
    高位者身上天然的锋利、冷静、狠狠刺进了这个中年妇女的心臟。
    “还包括、侵占未成年人抚养资金,长期忽视监护义务。”
    “以及,涉嫌虐待。”
    婶婶一瞬间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她脸涨的通红,一把抓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
    安静坐在苏小妍身边的楚子航,眼神一凝,双手按上桌面,像支蓄势待发的箭。
    “够了!”
    一声低吼突然炸开。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的叔叔,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去,在白瓷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睛通红,怒视著自己的妻子。
    “你还嫌不够丟人吗?!”
    婶婶扬起的手一顿,还带著些烫的水,晃到了出来,撒在地上。
    叔叔一把將她手中的水杯夺下,仰头灌进了自己嘴里。
    空下的纸杯被他捏瘪,然后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婶婶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个在家里一向低声下气、什么都忍著的男人。
    气氛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一阵一阵地拍在玻璃上。
    段毅看了手腕上的劳力士,然后打开笔帽。
    “如果没有异议。”
    “请在这里签字。”
    他把文件转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叔叔同意了苏小妍的全部要求,不到五分钟便签好了所有文件。
    段毅从他手里接过厚厚的书类,指尖轻轻一捻,確认无误后將它们收进了文件夹。
    接著,他走到门口,推开了会议室的玻璃门:“请吧。”
    婶婶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叔叔跟在后面,他握上冰冷的门把手,半边身子落在外面。
    这个男人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看向对面座位上打扮精致的苏小妍。
    “……是我们一家对不起明非。”
    “但看在我们好歹抚养了这孩子这么多年的份上......”
    他的身子一下子佝僂了不少,鬢角里,不知是何时开始,生出了不少白髮。
    “要是找到他的话,”
    “......希望您能告知我们一声。”
    叔叔看著苏小妍,但苏小妍就像没听见。
    他一时恍惚,然后想起来,这个女人在这么多次的谈判中,似乎没有和他们一家说过一句话。
    段毅適时的走了上来。
    “路先生,事情已经结束了。”
    “您该离开了。”
    叔叔最后深深的嘆了一口气,留下一句:
    “拜託了。”
    这个男人低垂著头,带著还在门外梗著脖子,浑身发抖的婶婶离开了这栋高耸的写字楼。
    又过了一会儿。
    雨势渐渐小了,段毅推开律所的大门,入眼的是一辆崭新的迈巴赫62
    他的目光在这辆车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然后走向了另一旁的宝马5系,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v8发动机的引擎声低低响起,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迈巴赫驾驶位的玻璃降下,火光在车內亮了一下,又迅速消失。
    驾驶位上的男人微微侧头,將一口烟吐向窗外,烟雾在雨后的空气中散开。
    他抽著烟,指尖跟著唱片的旋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著节拍。
    火星在驾驶室里忽亮忽暗。
    就在要烧到尾巴的时候,副驾驶的门被拉开。
    苏小妍坐了进来。
    楚天骄赶紧把剩下的一点余热掐灭,菸蒂被隨手弹出窗外,深黑色的车窗缓缓合上。
    强大的换气系统默默工作著,价值900万的空间內,没留下半星烟味。
    这时,楚子航也坐到了后座。
    苏小妍把手中的文件往男人腿上一丟,绷著脸蛋。
    “我现在又多了个『儿子』,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楚天骄却拿过那叠文件,只是嘿嘿一笑:
    “好事,家里以后更热闹了。”
    说著,他又扭过身子去看楚子航
    “子航是不是也早就想要个兄弟了?”
    楚子航没有回话,苏小妍见男人还是这幅不正经的模样,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又恢復过来。
    苏小妍白了男人一眼。
    “你最好赶紧把我这个新儿子找回来。”
    她说得还带著点刚才的余气。
    可话音刚落,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腕一翻,看了眼表。
    时间掐得刚刚好。
    “去锦粤楼。”
    她语气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
    “萱萱说今天徐师傅摆了场子。”
    “早就听说他做的口福鸡......”
    她想了想,像是在回味。
    “味道一绝。”
    苏小妍说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刚才还在在会议室里压著路明非婶婶抬不起头的女人一下不见了。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拿到了好吃的糖果,急著要和自己好朋友分享的小姑娘。
    她也学著男人回过头,笑意一下子掛在脸上。
    “嘿嘿~”
    “正好带我家子航也去尝尝。”
    男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轻轻一紧,油门踩下。
    引擎低沉地震动
    “得令——!”
    楚天骄笑著应了一声。
    迈巴赫轻快的滑入雨后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