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白王很快又沉寂了下去,路明非想著,祂或许是刚刚吃饱了肚子,都说吃饱了就容易犯困。
至於祂的请求,路明非並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长廊里,身上的鳞片一点点褪去,冷硬的甲面消失,露出了少年原本清秀柔和的相貌。
柳席躺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机,路明非看著他,脑子里满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算是......我杀的吗?”
路明非抬手看了看,上面还粘著血跡,有些黏糊糊的,他可用斗气震开这些污秽,但他没有。
路明非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念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肯浮上来。
他忽然用力甩了甩头。
然后弯腰,抓住柳席的衣领,將这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扛上肩膀。
踏著窗户,一步跃出,消失在夜色里。
“明非这是在干嘛?”
偏房的屋顶,萧炎裹著黑色斗篷,半蹲在瓦脊之上。
药尘悬在他身旁。
他们今天计划著,乘著月黑风高,悄悄来解决掉柳席这个麻烦。
对於这种骚扰薰儿还给萧家添堵的傢伙,萧炎觉得让对方在世界上多活一秒都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只是没想到,薰儿和自己如此心有灵犀,撞到了同一个晚上。
刚刚走廊里发生的事,萧炎和药尘看得一清二处。
药尘抚了抚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
“都大斗师修为了,还这般行事,看来那小子说自己是『掉』到斗气大陆来的......倒也不像假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喂喂,老头,你之前不会一直不信吧?”
萧炎话音刚落——
砰!
一拳直接落在他脑袋上。
“啊!”
萧炎捂著头蹲下去,片刻间鼓起一个又红又亮的大包。
药尘收回拳头,冷哼一声:
“臭小子,喊谁老头呢?”
“为师当年在中州,那也是风流倜儻、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听到师父又摆弄起来,萧炎撇了撇嘴:“臭不要脸......”
“萧炎哥哥,药尘前辈。”
砖瓦上传来轻盈的踩落声,少女如同月色下灵动的白鹿,落在他们身旁。
“你们果然也来了。”
萧炎见到薰儿也不尷尬,他摸了摸鼻子,“这不显得我们兄妹二人心有灵犀嘛。”
他说著,目光投向远处林子里那道消失的身影。
“是你带明非来的?”
薰儿螓首微頷,髮丝晃了晃:
“嗯,本来是想让他......適应一下这种事。”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目光也落在那片黑暗里。
“不过......”
“或许是我太急了。”
萧炎有些沉默。
夜风吹过屋脊,衣角作响,他看著路明非离去的方向,低声道:
“走吧,先跟过去看看。”
......
林子深处,风声很轻。
路明非找了个地方。
不算偏僻,也不算显眼,树影疏落,地势乾燥,甚至还能看见一点从枝叶间漏下来的月光。
算是个……还不错的地方。
他把柳席放下。
尸体落地的时候,仿佛就只是一片大一些,重一点的枯叶,和周围铺在地上的那些,也没什么不同。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空气中锻出一把铲子,开始挖土。
一下一下。
泥土被翻开,又被丟到一旁。
他本来觉得,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
甚至,如果是在他爱看的小书里,他大概还会觉得挺爽。
这种货色,死得越惨越好。
可刚才,这傢伙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涕泗横流地喊著“饶命”、喊著“不要杀我”。
声嘶力竭地述说著自己“罪不该死”的理由。
就像条被抽掉了脊樑的狗。
自己真的可以杀死他吗?
因为我更强,所以可以去剥夺更弱者的生命?
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觉间自己也陷在了坑里,旁边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土堆。
手中的铲子停住,他抬头看向掛在正上方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有点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从坑里跳出来,四下望了望,才注意柳席已经有些硬了。
他走过去,把柳席拖过来,放进去。
动作不算轻,也说不上粗暴。
路明非握著铲子,看了他一会儿,这傢伙的脸,死寂下来后,还算的上俊郎。
泥土开始回填,他一边填一边喃喃自语:
“人死了,还是得入土为安。”
“都说人死债消。”
“要是有下辈子......別再做这种事了。”
......
虫鸣声渐渐低了下来,路明非手中炉火一燃,刚刚还在填土用的铲子便消失於无形。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月亮已经有些西沉。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从纳戒里取出一件乾净的衣服换上。
然后才慢慢晃出了林子。
林外。
薰儿、萧炎,还有药尘都在。
他们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路明非脚步微微一顿。
萧炎见他出来,大大咧咧的走上前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甚至有点粗鲁,他把路明非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和平常一般隨意:
“回去吧,都等你半天了。”
薰儿也走了上来,指尖落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宽慰。
声音带著柔软的尾音:“走吧,回家了。”
......
柳席死后,不到一个月,加列毕便放弃了坊市的经营权,低价出卖给了萧家。
萧家吞併了加列家的坊市,业务增值了好几倍,一片欣欣向荣。
萧炎一时间更是风头无二。
只不过,此时此刻。
一个由路明非组织的小团体,正在后山举办一个超棒的烧烤派对。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林间溪水潺潺,少年清脆的歌喉在树林迴荡,引的飞鸟和鸣。
树荫下支著一个看起来相当现代化的烧烤炉,那是路明非模仿小区楼下卖烧烤的大爷,用天地为炉造出来的东西。
路明非拿了个小凳子,坐在炉子后,手里转著一根削好的树枝,树枝上穿著一条已经被处理乾净的鱼。
柴是刚从林子边捡来的,有些还带著湿气,烧起来带著一点细细的噼啪声,偶尔还会冒出一缕白烟。
路明非將鱼架在炉子上,全神贯注的盯著烤鱼。
油一点点从鱼皮里渗出来,先是透明的,慢慢变得微微泛白,沿著鱼腹的弧线往下滑。
油落进火里,滋地化成一缕细烟,带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好香啊。”萧媚双手托著腮,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听到萧媚的话,路明非將鱼一翻,笑道:“这才到哪,待会还有更香得呢!”
在萧媚看不见的地方,路明非的精神力始终包裹在鱼身上,细致入微的观察著火候与肉质的每一分变化。
这是路明非想出来的“路式灵魂修炼法”
药尘曾和路明非说过:“你这小傢伙灵魂力庞大得出奇,使用起来却毫无章法,也是一件怪事。”
“按常理说,能將灵魂修炼到灵境之人,不该是你这般表现。”
那晚,听著师父的教诲,路明非很是尷尬,大白龙住进来前,他可没有这些。
他抓了抓头髮,訕訕道:“师父,我这天生的,从小就这样,没练过......”
“我也是来了这边之后,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呢。”
药尘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隨即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厉害?”
“你这也叫厉害?”
他屈指一弹,直接隔空在路明非脑门上敲了一记。
“哎哟!”路明非捂住额头,满脸委屈,“师父,我灵魂力不是很多吗?”
“是很多。”药尘淡淡道,“但你这小傢伙会用吗?”
“你这灵魂,就像山谷里的晨雾,乍一看浩浩荡荡,仿佛无边无际,可真要拿去压人、炼药、探查、锁物,却是虚的很,散的很,落不到实处。”
白王的声音也適时在脑海中响起:“他说的没错,汝的精神力量虽仰仗於吾,但空有量而无质。”
“那我该怎么办?”路明非诚心提问。
药尘嘿嘿一笑:“当然是听为师的,好好去练控火,练炼药,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比你师兄多练一个时辰。”
於是,路明非被迫拥有了更多“作业”。
在药尘的严令之下,他被禁止动用镜瞳,只能老老实实地以最原始的方式去感知和控制。
这对路明非来说,比解那些看不懂的数学题还要折磨。
火候一乱,药材就废;心神一散,药性就崩。
一连几周下来,路明非被折腾得怀疑人生。
直到某一天,他蹲在河边,手里拎著两条刚抓上来的鱼,盯著水面发了半天呆。
“……不就是多用、细用么?”
他忽然嘀咕了一句。
既然是“用”,那也不一定非得用在炼药上。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些,控火、分寸、细致入微。
想起那种要把灵魂力一丝丝拆开、再一点点落到实处的感觉。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又看了看旁边堆著的乾柴。
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做饭不也是用?”
不需要药材,不需要药鼎,不用心疼失败,也不用担心炸炉。
只要有鱼,有火,有时间。
他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想到这里,路明非的心情顿时明朗了起来。
当天傍晚,林间就多出了一只造型颇为古怪的“炉子”。
火光跳动,油香渐起。
路明非坐在小凳子上,手里转著树枝,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无形的精神力如丝如缕,缓缓铺开,又一点点收紧,落在鱼身的每一寸肌理之上。
火候、油脂、水汽、焦边,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香味飘转开来。
成品入口的那一刻,幸福感和成就感更是无法形容!
“或许厨之一道,才是我该走的路......”
路明非吃得满嘴流油。
……
炉中的炭火嘣了一声。
柔软的鱼皮渐渐绷起,泛出一层细腻的金色。
路明非从记忆里回过神来。
心念微动。
一旁早就备好的香料忽然轻轻一颤,自己向炉子飘来,细细地撒落下来,均匀地覆在鱼身上。
他把鱼翻了个面,又稍微烤了烤。
片刻后,他伸手把鱼取下,递给一旁已经看呆的萧媚。
萧媚愣伸手接过正在滋滋冒油的烤鱼,她盯著那条鱼,又看了看路明非,喉咙轻轻动了动,咽下一口口水:
“明非哥哥......你刚刚那一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已经不是斗者能做到的事情了吧?”
路明非对萧媚眨眨眼:“你猜?”,说著他把另一条也达到完美成色的烤鱼,递给萧薰儿,“薰儿姐,这条是你的。”
“辛苦了”薰儿伸出玉手,从路明非手里接过烤鱼。
两人同时轻轻咬下一口
萧媚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一截。
“这也太好吃了吧!”
外皮微脆,內里却嫩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鱼肉在口中轻轻一抿就散开,连一丝腥气都没有,只剩下淡淡的焦香和鲜味往上翻。
她一时顾不上说话,低头就又咬了一大口。
吃得太急,油都顺著指尖往下滑,嘴角也沾上了点调料,像只小花猫似得。
相对於狼吞虎咽的萧媚,薰儿的吃相就优雅很多,小口小口抿著,眉眼弯弯,显然不是第一次吃了。
萧媚一边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原来后山还有这种地方……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你。”
她咽下一口,又抬头瞪著路明非:
“我还以为明非哥哥你故意躲著我呢。”
说著又低头啃了一口鱼,语气有点委屈又带点气:
“今天要不是刚好撞见你在坊市买香料——”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这个『秘密基地』啊?”
听到萧媚向他泼脏水,路明非也是无奈道:“哪有,今天遇见了这不就带你一起来了嘛”
“而且这地方是萧炎和薰儿姐先发现的,我也是后来者。”
听著路明非的解释,萧媚也是问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明非哥哥,你比我们年龄都要大吧,为什么喊薰儿作姐姐呢?”
路明非表情一僵,一段不太美妙的记忆浮上心头,他打起哈哈道:“这个嘛......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哈。”
薰儿了也放下吃了半边的鱼身,掏出一卷手帕来,在萧媚的嘴角擦了擦:“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萧炎哥哥马上回来了,还有很多呢。”
“谢谢......”
听到薰儿提起萧炎,萧媚的神情忽然暗淡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又慢慢鬆开。
萧炎一直以来都把她和薰儿当做自己亲妹妹一般对待,可这三年,对比薰儿,自己却……
“对不起,薰儿......还有明非哥哥。”
她把鱼放下,声音有些发涩。
“之前......是我故意疏远了萧炎表哥。”
她停了一下,像是有些话卡在喉咙里,说出来有点困难。
“我那时候……”
少女的话还没道完,
“轰!”的一声响起,旁边的溪水突然炸开一大片水花!
水珠四溅。
一个赤著上身的身影从水里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桶还在扑腾的鱼。
“回来了!”
萧炎甩了甩头髮,水珠飞散。
路明非看著那桶鱼,嘴角一抽:
“萧师兄,你这不是钓鱼,你这是炸鱼吧?”
萧炎理直气壮:“鱼不咬鉤,那能怪我吗?”
萧媚怔怔地看著萧炎那愈发精悍的身躯,眼底挣扎了一瞬,然后猛的站起来:
“萧炎表哥!”
她的声音在发抖,路明非和薰儿也被萧媚突然的爆发嚇了一跳,纷纷扭头看向这个少女。
萧炎一愣:“怎么了?”
萧媚猛地向萧炎弯下腰,视线只能看到脚下绿油油的草地:
“对不起!”
她攥著裙边,颤抖著:
“那段时间......你斗气消失的时候,我明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却还是......故意躲著你。”
“明明你以前一直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照顾......”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藏经阁那次,你还帮我拿功法......”
“今天......还让我来这里......”
她说到这里,喉咙发紧,眼睛也有点红。
“可我一直都没好好跟你说过一句对不起。”
她低下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真的、很抱歉。”
林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潺潺的溪流,煤炭在高温下溅开的火星声变得格外清晰。
路明非没说话,薰儿也只是安静地看著她,神情温柔。
萧炎站在那里,看著面前低著头的少女,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
萧炎抬手摸了摸鼻子,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
他说著,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萧媚的头顶。
就和三年前一样。
“过去得就让它们过去吧。”
他耸了耸肩,语气很隨意:
“人生总会有一段,被人绕开的路。”
“走过去了,也就没什么了。”
他把鱼桶往地上一放,转身往火堆那边走去,在薰儿身旁坐下。
萧媚慢慢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汽蒙住了一层。
眼角湿漉漉的。
“再说了——”
阳光下,萧炎笑的很洒脱。
“你现在不是站在这了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