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眷の桜
幸福来得太突然。
路明非傻傻地看著陈雯雯,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陈雯雯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路明非?”
“啊?不用不用。”他赶紧摆手,“剪个头髮而已,我隨便找个小店就行了。”
陈雯雯摇了摇头:“会员卡已经付过钱了,放著不用也是会过期的。”
看著男孩在自己面前还是这副熟悉的样子,陈雯雯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爸爸还要好一会儿才来,我也不想一直在这里站著呀……”
风从梧桐树下吹过,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落到两人脚边。
“既然社长你都这么说了。”
路明非抓了抓头髮,语气有点心虚。
“陈叔叔看中的店……不会一剪就把我一个月零花钱剪没了吧?”
“放心吧,不会的。”
陈雯雯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绕到路明非的身子前,像是要给他引路。
女孩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回过头:
“一起走吧?”
“嗯。”
路明非点点头,快走两步跟上去,並肩站到了陈雯雯身边。
两人的身影沿著街道慢慢向前。
阴沉沉的天气,街道不算热闹,远处有公交车驶过的声音,路边的便利店门口掛著的风铃响个不停。
女孩今天扎了一道高高的马尾,乌黑的马尾辫隨著步子左右晃动。
有时候轻轻扫过路明非的手臂。
像一小阵风。
路明非下意识把手往旁边缩了缩,又觉得这样好像太矫情,於是只好僵著胳膊走路。
“明非。”陈雯雯忽然叫他。
“嗯?”
女孩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
“苏晓檣今天没来上课。”
路明非点点头:
“嗯,小天女今天发烧请假了。”
说著他把小天女的书包又往上顛了顛,好让肩膀舒服点。
“是啊。”
陈雯雯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莎莎”的脆响。
她又说道:“昨晚雨下得挺大的。”
路明非扭头看向女孩素白的侧脸。
“社长?”
陈雯雯也侧头看向他,像是有点好奇。
“我在教室里的时候不小心听见了,晓檣是淋雨才发烧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啊,我没想偷听的,但是……”
“啊,那肯定是赵孟华他们的错。”路明非赶紧摆手。
“下课的时候他跑来问我,徐岩岩他们还在旁边起鬨,声音那么大,班上不少人都听见了。”
他又抓了抓头髮,有点无奈。
“社长你听见也很正常。”
陈雯雯轻轻“啊”了一声,像是鬆了口气。
“是这样。”她微微笑了笑:“你没有误会我就好。”
女孩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有点担心她。”她停了一下,“晓檣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跟我说。”
陈雯雯眨了眨眼睛:“毕竟晓檣也是文学社的一员嘛。”
她语气温和地补充:
“不管是不是文学社的事情,其实都可以和我说的。”
女孩笑得很自然,像是在开玩笑似的。
“社员生病了,我这个社长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说著,陈雯雯的目光在路明非肩上的书包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路明非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只是点点头。
“也是。”
男孩想了想,说道:“等她好一点我会跟她说的。”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还带著昨夜雨水的凉意。
陈雯雯的马尾轻轻晃了一下,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
女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街角。
那是一家不大的男士理髮店。落地玻璃门擦得很乾净,门口掛著一根红蓝相间的旋转灯柱,在傍晚的街灯下慢慢转著。
玻璃上贴著简单的白字——“mens hair”。
店里亮著暖黄色的灯,透过玻璃能看到一排黑色皮椅对著整面镜子,镜框是深色木头,看起来比街边那些亮著白炽灯的小理髮铺子安静得多。
“就是这里。”陈雯雯说。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这地方一看就很贵。
但退堂鼓还没来得及打,陈雯雯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门口的小铃鐺轻轻一响。
“叮铃。”
陈雯雯领著路明非走了进去。
店里瀰漫著淡淡的洗髮水味道,还有一点薄荷剃鬚膏的清凉气息。
一个穿黑衬衫的理髮师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工具,听见声音抬起头。
大概三十岁出头,身材修长,衬衫袖口隨意地卷到手肘,头髮打理得很精致,侧面推得很短,顶部向后梳起,看起来像那种杂誌里会出现的男士造型。
他看了看两人,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剪头髮吗?”
陈雯雯点点头。
“嗯,他剪。”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了理髮椅前。
理髮师看了看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髮,又看了看他肩膀上掛著的书包。
“坐吧。”
路明非有些彆扭地坐下。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刚被抓来改造的不良学生。
理髮师拿起梳子,拨了拨他的头髮。
“想剪成什么样?”
路明非想了一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呃……就短一点?”
理髮师笑了笑,似乎对这种回答早就习惯了。
“那我给你修一下,看起来精神一点。”
他刚准备动手,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雯雯。
“要不要帮他设计一下?”
陈雯雯轻声笑了笑。
“剪短一点就好。”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路明非。
“现在看起来有点挡眼睛。”
理髮师点点头,拿起喷壶往路明非头上喷了点水。
就在这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隨口问了一句:
“女朋友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路明非整个人哑麻呆住。
“不是不是不是!”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们是同学!”
理髮师赶紧摁住他,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別激动。”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著点调侃。
“我就隨口问问。”
陈雯雯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微笑著。
她低头看著理髮椅上的路明非,眼睛弯弯的。
理髮师嘴上说著,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喷壶里的水雾在灯光下散开,细小的水珠落在路明非乱糟糟的头髮上。
梳子从髮根往上挑起,剪刀“咔嚓”一声落下。
几缕头髮飘到地上。
理髮师动作很熟练,一边修一边隨口问:
“平时是不是不怎么剪头髮?”
“啊……差不多。”路明非有点不好意思。
“难怪。”理髮师用梳子对著镜子比了比。
接著,他梳子往前一拨,把路明非额前厚厚的刘海掀了起来。
剪刀正要落下,忽然停住了。
理髮师盯著镜子看了一下。
“嗯?”
他又把刘海往两边拨开了一点,镜子里那张被头髮埋住的脸露出来了一半。
理髮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嘖”了一声。
“你等等。”
他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自己也往前凑了凑。
梳子把剩下的头髮全部往上挑开。
额头、眉骨、眼睛一下子露了出来。
暖黄色的灯光从上面落下来。
理髮师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著镜子里的路明非,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稀奇东西。
“……你这脸。”
理髮师语调忍不住扬了起来。
“你小子是故意把自己埋起来的吗?”
路明非一脸茫然。
“啊?”
理髮师摇摇头,忽然来了兴致。
他把剪刀在手里转了一下,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
“別动,我给你重新剪。”
他说著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脸型,细细琢磨著。
“你这种脸我几年都碰不上一个。”
理髮师忽然笑了:“今天算我赚到了。”
他拿起剪刀,在路明非的脑袋边比划,“这单我给你剪漂亮点。”
路明非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然后马上说道:
“我没带多少钱的!”
理髮师却不为所动。
“放心。”
他继续比划著名剪刀说:“这单给你免费。”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路明非,按耐不住的兴奋起来。
“今天就当让我过过手癮。”
说著,剪刀“咔嚓”一声落下。
又一缕头髮从路明非额前掉下来。
理髮师的神情已经全神贯注起来,梳子不停地在发间穿梭,剪刀贴著发梢利落地起落。
一缕缕髮丝落下,男孩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
陈雯雯站在旁边,她原本只是隨意看看。
路明非来剪头髮这件事,对她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反正会员卡不用也会过期,刚好他头髮又乱得不像样。
但当第一层刘海被剪开的时候,陈雯雯感觉呼吸滯住了一瞬。
镜子里的男孩露出了额头,眉骨线条很乾净。
灯光从上面落下来,眼睛被照得微微眯起。
陈雯雯的目光直直停留在镜子里、路明非的脸上。
她每天都能见到路明非,在课堂上、走廊里、文学社的活动室。
只要她想的时候,这个男孩似乎总能在自己身边。
但她这会儿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就像是无意间翻开一本旧书,里面夹著一张从来没见过的照片。
让人有点新鲜,也有点隱约的兴奋。
时间在少女的注视下缓缓爬过。
最后一点碎发落下,理髮师用梳子往后一拨。
镜子里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额头比预想的高一点,眉色浓黑,型如远山,鼻樑自眉心而下,一线直落鼻尖。
嘴唇薄而整齐,下巴也收得利落。
整张脸看起来安静又清秀。
男孩的眼型也很好看,眼尾微微向下垂著一点,让整个人仿佛天生带著几分温和。
这种长相若是笑起来,大概会像是某个春日里忽然落进窗前的光,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欢喜。
路明非的皮肤很白,在理髮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更显得乾净。
镜子里,刚才那个头髮乱糟糟、低著头的衰仔像是被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位“我见犹怜”的青春男高。
理髮师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这么一张脸,你小子究竟是怎么藏住的?”
路明非直愣愣的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手指轻轻抚摸在脸上,满脸不可置信。
“这真的......是我?是路明非?”
理髮师把剪刀收好,双手按在这个小男生的肩上。
“如假包换。”
说完,他稍稍用力,让理髮椅慢慢转向一旁的陈雯雯。
“真没想到,你带来的这位小男友是这样一块璞玉。”
陈雯雯看著路明非。
看著男孩那双有些羞涩,却依然和自己对视著的眼睛。
宛如一片微微荡漾的湖面。
她的目光停驻在那微波上。
然后笑了。
“是啊。”
她说。
“我也刚发现。”
路明非此时的兴奋、羞涩,以及一点点窘迫,每一分神情都落在她眼里,纤毫毕现。
陈雯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底忽地生出一个念头。
“第一次。”
路明非第一次的改变,就在自己面前。
是她把他带进这家理髮店的。
是她坐在旁边,看著那一缕缕头髮落下来。
像是一点一点,把少年用来偽装的外壳剥开。
露出里面深藏著的宝藏。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轻轻盪开。
她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样子的路明非——
是她第一个看到的。
也只有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