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空屋疑云

      天色已经微亮,连日的暴雨似乎也在这日出时分耗尽了力气,渐渐收了力道。
    车子碾过满是积水的路面,属於柳街派出所辖区的沿西路西街棚户区到了。
    只是这里比李翠娟住的麻纺厂职工居民区还要破败不堪。
    道路泥泞不堪,空气里不仅充斥著雨后的土腥气,还夹杂著垃圾堆积后的腐臭味。
    “就那。”
    车子刚停下,张保国就用手指著一扇木门歪斜著的砖头房,“前年我来抓魏大勇的时候,他就住这。”
    “门好像没锁,是掩著的。”
    沈浪身体前倾,眯著眼睛,盯著那道木门,声音有些沉闷。
    张保国仔细观察后,转过头看向沈浪,“哎?好像还真没锁,是掩著的!”
    “我先下去,你跟我后面,別靠太近,有情况,先给他摁了再说。”沈浪说完就要推门下车。
    张保国却似乎很轻鬆,“咋了?你怕他跑了啊?没事,这傢伙看见我们,保准腿都打颤。”
    闻言,沈浪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零零年前后的警察,威慑力確实比二十多年后,要强太多。
    法治社会体系越来越完善,执法越来越规范,曾经的暴力机关渐渐向著服务型开始转变。
    这是进步,但同时也让警察出手,需要暂前顾后,太多顾虑。
    他垂了垂眼眸,“还是小心点好,我先过去了。”
    说完,他便打开车门,可一脚就踩进了一滩泥泞的泥水里。
    冰凉的触感,让一夜未眠的沈浪不禁打了个寒颤。
    顾不上脚底传来的不適,他靠著墙缓缓向那道虚掩著的木门靠了过去。
    屋子不大,透过那道门缝,就能將里边的情况大致看清楚。
    確认没有动静,没有人影,更没有刺鼻的血腥味,沈浪那根筋绷著的神经,才慢慢放鬆下来。
    看来真正的凶手还没有警觉,至少目前魏大勇是安全的,必须先一步把他找出来並控制住。
    他抬手推了一把木门,隨后径直走了进去。
    把坐在车里的张保国就看得一愣,“艹!搞什么!”
    他完全没预料到沈浪会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进去了。
    这要出事了怎么办?
    张保国赶紧解下安全带,三步並两步地也躥到了木门前,但屋內的一片狼藉把他惊在原地。
    屋里唯一的一张床铺被掀翻在地,衣物等生活用品散落一地。
    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斜靠在墙角,带著茶渍的搪瓷缸和缺角的瓷碗被摔的七零八落。
    一看便知道,这里被人剧烈翻动过。
    “靠!这是怎么回事?遭…遭贼了?”
    “应该是跑路了。”
    沈浪就站在这堆杂物中间,语气很是篤定。
    他蹲下身子,隨手捡起一件旧衫,看了一眼,又丟回地上。
    目光又落在床边那被踢翻的储物箱上,隨后皱起眉头。
    “看来走得很急,可能是想找什么东西,但还没有找到,就急匆匆离开了。”
    张保国越听越邪乎,四处张望了两下,然后瞪大眼睛,“不是,你这从哪看出来的?”
    沈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子,走到储物箱前,將旁边一个绿皮小本子捡起来丟给张保国。
    “如果是你要跑路,你会带什么东西?”
    张保国看清沈浪刚刚丟过来的本子,居然是一本存摺,几乎脱口而出:“钱?”
    “对。”
    沈浪指著那本存摺,“屋里被翻成这样,存摺却没被带走,只有两种可能。”
    张保国额头的冷汗都快要流下来了,“什么?”
    “一种是魏大勇自己在找东西时,把家里翻的乱七八糟,然后自己匆匆离开了。”
    沈浪一边环顾房间,一边说。
    “还…还有一种呢?”
    “他在找东西的过程中,被人强行带走了。”
    “什么?”
    张保国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杀了李翠娟还不够,还要对魏大勇出手?”
    沈浪没有回答,这也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他慢慢站起身子,在狭隘的房间內仔细观察著。
    最终,一个破碎缺角壁橱上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凑过去,將照片轻轻揭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上面一个瘦小的男孩套著一件宽大的麻纺厂蓝色工作服,歪著头笑得洋溢。
    旁边还站著一个面容朴素妇人。
    她一只手搭在男孩肩膀上,似乎是第一次照相,虽然有些侷促,却依旧笑的温柔。
    男孩是小时候的魏大勇,看著也就十五六岁,可这女人是谁?
    沈浪盯著照片,上辈子看过的那本卷宗內容里,一句他一直没有注意的证人证言渐渐浮现出来。
    “魏大勇这人,別看平日里好赌,啥事不干,但孝顺还是真孝顺,他爸走的早,他妈一直是他照顾的,前些年才送回乡下的。”
    送回乡下?
    魏大勇还有个母亲?
    沈浪偏过头,看向张保国,“你不是说魏大勇家里没人了,就他一个的吗?”
    “对啊!”张保国一愣,“当时办这傢伙盗窃案件时,档案资料是我整理的,不可能出错。”
    “那照片上这女的是谁?”沈浪举起照片,“我没猜错的话,是魏大勇母亲吧?”
    张保国一把拿过照片,仔细看过之后,眉头锁得更深了,“不可能啊!会不会是后来过世,档案註销了?”
    沈浪收回照片,小心將其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我不觉得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说完,他转身就向著门外走去。
    “哎?小浪,你又去哪?”
    “找社区居委会。”
    沈浪停下脚步,回过头,“魏大勇还有个母亲,应该还活著,我要去看他的户籍底册。”
    “看底册干什么?”
    沈浪没有回答,上辈子魏大勇被审讯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浮现。
    他坐在一张与地面焊死的审讯椅上,头埋的极低,双手死死攥紧,那声音,几乎每一句都带著哭腔。
    “是我乾的,我认罪……”
    “求求你们,別查了,人是我杀的……”
    “我都认,都是我乾的!你们別再往下查了,好吗……”
    初看,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过失杀人的罪犯,伏法认罪后的懺悔。
    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懺悔。
    那是恐惧,是哀求!
    他在求,求警方,別再查下去。
    他在怕,怕他要护住的那个人,就要藏不住了!
    “小浪?你怎么了?说句话啊!”
    张保国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一脸茫然的老警员。
    “魏大勇还有个妈妈,应该还活著,底册档案肯定有记录,我必须去確认上面写了什么。”
    “如果正常记录,这件事情可能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写的是他父母双亡——”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声音越来越凉,“老张,要么是魏大勇说谎了,要么就是咱们內部出问题了,档案被人改了。”
    “不可能!档案最终归咱们公安管的,改档案的话,得——”
    张保国这句话明显说得没有底气,连声音都在发颤,以至於最后甚至不敢再说下去。
    此时外边天色已经大亮,沈浪逆光站在门口,“老张,你现在走,就当没来过,也不用你担什么责任,但我得查到底。”
    张保国只是挣扎了一瞬,就下定决心,掏出车钥匙。
    “走,这边居委会我比你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