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规矩与税
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
这是朱源第一天做脚夫。
总共扛了四十五趟。
从刚开始六十斤左右的麻袋,到后面七八十斤,再到后面的基本都接近百斤。
因为重量不断增加,加上体力消耗,他后面越搬越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汗水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要是没有职业脚夫的特性,没有脑海中古朴书籍记录经验增长带来的精神鼓舞,朱源怀疑自己第一天能不能搬完十五趟都是问题。
今天他搬了四十五趟,用的时间也长,除了中午没休息,多干了会儿,他也是所有脚夫里走得最晚的一个。
此刻码头已经空了大半,夕阳把河面染成昏黄,远处的货船只剩下黝黑的轮廓。
早就到了该去换竹筹结帐的时候。
老马独自蹲在六號货堆旁的阴影里,正低头卷著一撮菸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最后一个走到他面前的朱源。
老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停下捲菸的动作,沉默地將自己腰间的水葫芦解了下来,隨手扔了过去。
朱源下意识接住。
“谢谢。”
他拔掉塞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將里面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光。
今天老马葫芦里的水,基本都进了他的肚子。
扛到第七趟的时候,他就不仅仅觉得累,还很渴。
今天事情太多,买了衣服、租了房子,却唯独忘了给自己也备个装水的葫芦,就急匆匆跑来码头想当脚夫。
当时渴得不行,还是老马默不作声地把水葫芦递给了他。
老马的话不是很多,但朱源知道,他十有八九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不然也不会这样照顾他。
除非他长得像他儿子,並且他儿子还不在了。
来码头这边,儘管一开始的运气不好,先选择了姓林的管事,但后面的情况都不错,特別是万管事將他分配到老马这边。
等朱源喝完水,抹了把嘴,老马才开口问道:“明天还来吗?”
“来。”朱源没有丝毫犹豫,同时將空葫芦递还回去。
老马接过葫芦,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在朱源虽然疲惫却挺得笔直的背上扫过。
“看你今天扛得那么拼命。”他缓缓说道,“还以为你就干这一天,赚个快钱就走。”
朱源闻言只是笑了笑。
“做我们脚夫这一行。”老马的话难得多了起来,他一边將空葫芦重新系回腰间,一边说,“要想做得长久,光靠拼命硬干不行。
得懂得张弛,该歇的时候歇,力气才能细水长流。
像你今天这样干法,头一天或许扛得多,但要是天天如此,身子骨熬不住,一个月下来,总数未必比那些懂得歇口气的人多。
不信,你明天试试就知道了。”
朱源活动了一下双腿,儘管肩膀和腰背疼得他暗自吸气,但他还是努力表现出轻鬆的样子。
“不瞒你说,其实我的身体还可以。”
朱源这么拼命,自然有他的原因。干得越多,竹筹攒得越快,钱也就来得越多,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攒够一两银子,那是进入东云武馆的门槛。
至於干得累的后果,朱源相信脚夫后面的职业特性会给他解决。
职业特性与职业相关,像脚夫这类职业,仅有双腿的特性是不够的。
“身体底子好就行。”老马最后提醒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带著过来人的经验,“不过真想在这行多挣点,光靠肩膀硬扛不行。
你得儘快学会用扁担,两头分摊重量,能省不少力气。”
“我记下了,马叔!”朱源认真点头。
对於朱源的称呼,老马默认了,没再说什么,隨即转身从旁边放竹筹的筐里,一根一根地数出四十五根薄薄的竹片。
朱源伸出双手接过四十五根竹筹,然后向老马告了声別,转身向万管事所在的位子走去。
万管事正坐在他那张木桌后,就著一盏油灯翻看著帐本。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朱源,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筹。
“哦?”万管事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將手中的帐本往旁边一推,身体微微前倾,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著朱源,仿佛想从他瘦削的身板上找出点不同寻常之处。
“这么多?看不出来呀。”他的声音拖著调子,“你这小身板子,能拿到这些筹子,倒让我有些意外。”
“万管事,我只是比较努力。”
“嗯。”万管事点了点头,“我喜欢努力的人,拿来吧,让我点点。”
“是。”朱源应了一声,將四十五根竹筹全部放在桌面上。
万管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清点著竹筹,动作不紧不慢。
“四十五根。”紧接著,他便拿起毛笔,在帐本上记录起来,嘴里同时说道:“按码头的老规矩,不足五文不计整。今天算你四十袋,余五文。”
他一边说,一边蘸了蘸墨,“上缴三成码头税,四十文的三成是十二文,这就是你今天的工钱。”
说著,万管事拉开桌下的抽屉,从里面数出二十八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桌面上。
朱源没有多言,只是默默上前,將那二十八文钱小心地收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万管事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似乎在等著看他会不会抱怨或不忿。
但他没有。
这些码头上的规矩,他早已从张程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三成的税是固定要抽的。
今天余下的五文,会累积到明天的帐上,继续被抽税。
如果他明后两天不来,这五文就等於打了水漂。
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一笔一百文的平安钱,也就是所谓的保护费。
更深处,张程还告诉过他,码头內部向上头报帐,搬运一袋货物的费用其实是两文钱。
这中间多出来的差价,是他们这些底层脚夫永远看不见也摸不著的油水。
在码头的等级里,像他这样按袋计酬的脚夫,收入最不稳定,也最是辛苦,地位最高的脚夫是按月结算工钱,就像老马那样。
“多谢万管事,我先回去了。”
万管事只是点点头,算是听见了,隨之他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摊开的帐本上,继续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