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甦醒
李平安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殷红色的血沿著几十根透明的导管不断流出体內,整个人被完全抽空,蓝色的冷冻防腐剂缓缓注入到乾瘪的血管中,填塞著他的身体,在低温来临的那一刻又迅速凝结......
刚刚度过十九岁生日,他的病情就急剧恶化。
父亲李振寧不得不做出冷冻身体换取时间的决定,当前人体超低温冷冻技术还不成熟,连专业从事人体速冻业务的深海公司也无法保证冷冻后的身体可以在预定的时间成功復甦,他们提供的对外业务最少期限都是三十年,所以他们的客户很少,多数人都將这种充满不確定的业务视为低级智商税。
李平安没有阻止父亲签署那份天价合同,虽然他清楚离世不可逆转,但是他要给父亲留下最后的希望,让亲爱的老爹往后余生依靠这仅存的希望坚持活下去。
人体如果直接进入深度冷冻状態体內会形成冰晶体,冰晶体会破坏血管內部结构並导致细胞迅速失水,损害循环系统並加剧內部臟器因冷冻爆炸的风险。
深海公司提供的解决方案是把所有血液都替换成特殊的冷冻防腐剂,这种防冻剂不会像血液一样结晶,而是形成一种玻璃般没有晶体的固体。
李平安的舅舅徐道义坚决反对这样做,他认为人命天註定,人死魂不灭,將人体冷冻的做法等於阻止了天道轮迴,是对外甥的不负责,是忤逆天道的做法。
轮迴?
天道?
李平安心头黯然,如果真有来生,他不想活得那么辛苦,从七岁起,他的每分每秒都在和病魔斗爭中度过,十九岁被冷冻的时候,整整十二年,他不知人间烟火为何物,也很少和外界接触,尝尽了病痛的折磨。
都说进入深度冷冻之后,人的一切生理活动都会暂停,可他的思维却空前活跃起来。
我在什么地方?
冷冻?
甦醒?
冷!
好冷!
彻骨的寒冷!
我为什么看不见,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李平安努力睁大了眼睛,结果仍是徒劳,他尝试抬起右手,刚刚抬起手背就遇到冰冷的铁墙,左手也是一样,他用僵硬的双手探索著。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竟然可以活动,在冰冻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別说抬起双臂,就算抬起一根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又尝试著將双腿慢慢屈起,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趾,听到了僵硬骨节发出的咔啪声响。
寂静的空间將声音放大,听觉也变得极其敏锐。
李平安同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的身体居然恢復了移动的能力,坏消息是他被封闭在一个长方形的狭窄冰冷铁盒里面。
人体冷冻不应该是这样的?究竟是科技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周围的冷冻液完全耗尽?李平安僵硬的身体小心探索著周围的环境。
——这里不是冷冻舱,应该是存放遗体的冰柜。
李平安屈起双膝,试图用冰冷的脚去踹冰柜背板,期望通过製造出响声引起外界的注意。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声音:“你怎么才来啊!”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应道:“少废话,快点。”
隔壁冰柜打开的声音响起,李平安的內心有些紧张,他们该不会把自己当成尸体吧?如果自己呼救会不会嚇著他们?如果他们把门再锁上怎么办?
他决定等柜门打开之后再见机行事。
“老秦,你在糊弄我吗?这老傢伙至少九十岁了,他的身体还有利用价值吗?”
李平安內心一凛,从对方的交谈中可以判断潜入者都不是好人,很可能正在从事贩卖人体器官的勾当。
“喔,不好意思,搞错了,就算能用也不能给你,这个,下午刚到的无主尸体,看样子不到三十岁,送来刚刚六个小时。”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平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对,怎么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刚要触摸自己的脉搏去验证,冰柜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冰柜外站著一高一矮两名男子,穿著同款的墨绿色雨衣,统一套著帽子戴著口罩,贪婪的双眼暴露在外。
高个子是专门从事器官贩卖的盗尸者,矮个子是殯仪馆负责看守尸体的工作人员。
望著从冰柜內拖出的年轻尸体,盗尸者阴森的双目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被称为老秦的矮个子发出一声討好的奸笑:“货色不错吧,无主的尸体,不会有任何麻烦。”
盗尸者递了个眼色,老秦秒懂,两人一起动手將新鲜的尸体从冰柜內拖了出来,粗暴地丟在了临时铺上黑色塑料布的地面上。
李平安以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动,儘可能偽装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盗尸者打开隨身的行李袋,从里面取出刀、锯子和斧子,井井有条地摆放在灰色的地面上。
李平安闭著双眼,默默从器械撞击地面的声响揣测著对方究竟想採用怎样的方式来摘取自己的器官。
老秦看到那些器具的时候,不寒而慄,他不敢看接下来血腥的场面,低声道:“我出去抽支烟,搞清爽点。”
盗尸者扔给老秦一个黑色的布包,里面装著他这次应得的报酬。
李平安的大脑在努力考虑脱困的办法。
一拳击倒对方?以他弱不禁风的身体是没可能做到的。
趁著对方没有准备,突然坐起来,大喊一声,肯定能嚇他一大跳,说不定可以將他嚇晕过去,这样自己就有机会逃走了。
对!就这么办。
盗尸者没有马上展开行动,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烟,打开手机音乐,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理性和神秘交织的旋律隨著淡淡的烟雾在停尸房內蔓延开来。
他从行李袋內掏出一副风镜,避免血肉和碎骨崩到自己眼睛里,接著又取出一副黑色胶皮手套戴好。
骨节粗大的手温柔抚摸尸体的面部,像是抚摸最心爱的艺术品。
这才发现尸体的眼睛居然是睁开的。
英年早逝死不瞑目也是很正常的事,盗尸者不想在尸体的注目下开展工作,左手落在尸体的额头上,隨著音乐的旋律试图把他的眼睛闭合。
尝试是徒劳的,他的手刚一离开,尸体僵硬的眼瞼又翻了上去。
盗尸者皱了皱眉头,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这次明显加大了力量,仍然没能让尸体將倔强的眼睛闭上。
李平安很想坐起来,可是他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自从离开冰柜,身体的力量就开始迅速消失,他的思维空前活跃,但是他思维的始发位置似乎不在大脑內部。
他试图把身体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只是一个念头,体內所有的细微力量就如溪水般潺潺流动起来。
聚沙成塔,海纳百川。
这不是力量,也许用能量来定义更为准確一些,李平安能够感知到这具身体所蕴含的能量,他尝试著控制住这不断聚集的能量,清晰察觉到能量隨著时间的推移不断流逝。
盗尸者放弃了尝试,將烟叼在嘴里,从地上的工具中拿起了锯子,刚刚拿起又放下,换了一把斧子,他想儘快完成这项工作。
李平安感到恐惧,意识到自己即將面临一场粗暴残忍的肢解,他想逃离,可身体仍然无法移动,只能任人宰割。
盗尸者双手举著斧子高过头顶,然后狠狠一斧劈在尸体的左臂上,出手狠辣,落点准確,乾脆利索地斩断了尸体的左臂,截肢处出现了一个整齐的四十五度角切口,暗红色的肌肉中心包裹著白森森的断骨,强烈的对比让人触目惊心。
因为死亡已有一段时间,切口处只渗出少许的血水。
李平安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虽然產生了恐惧感,但是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刚才的这一斧仿佛砍在別人身体上,所以恐惧也没有那么强烈。
这一斧砍断了尸体的左臂,所有的能量却因为突然的创伤刺激,在同一时刻被激发起来,震盪中,散落在身体各处的能量如一颗颗的爆豆般跳跃奔腾,聚成溪流,匯成大河,涌向右臂。
盗尸者的目光中充满了狂热和兴奋,仿佛看到滚滚而来的財富,这具失去生命的尸体经过他的肢解打磨加工,在別人的体內获得新生。
世上太多的事情是矛盾的,令受害者恐惧的死亡却会带给施暴者兴奋和满足。
盗尸者用力抽了口烟,將手中斧头换成剔骨刀,准备进行下一道程序,他要的只是骨骼,不想背负多余的赘肉回去。
李平安只是刚开始感到恐惧,可现在恐惧正在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膨胀的愤怒。
就算这具身体不属於他,对方盗尸的行为也已经超出了人类道德底线。
绝不能任人宰割!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