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探病母

      夜色如墨,雪片纷飞。
    朱六七和额尔赫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寧古塔西街的背巷。
    额尔赫怀里揣著从曹太医那儿抓的药包,隔著两层粗布,仍能闻到浓重的草药苦味。
    “朱爷,咱们真要硬闯?”额尔赫压低声音,脖子缩在皮袄领子里,“吕记当铺后头那矮房,我白天瞧了,里头那婆子壮实得很,腰里鼓囊囊的,八成別著傢伙。咱们就俩人……”
    “不是硬闯。”朱六七的声音裹在风里,很稳,“是『探病』。张三的老娘病了,咱们是街坊邻居,听说老人家不好,送药来了。至於门锁著……孝子张三请人『伺候』老娘,锁门防贼,说得通。”
    额尔赫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明著来。
    朱六七脚步不停:“到了那儿,你砸门。动静闹大些,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那婆子要是不开……”
    “她会开的。”朱六七淡淡道,“她不开,咱们就在外头喊,喊张三的名字,喊他老娘病得快死了,喊吕记当铺的人把老太太关在屋里等死。你看吕掌柜丟不丟得起这个脸。”
    额尔赫心头一凛。
    这是阳谋。
    吕掌柜可以用银子和威逼把张三捏在手里,可张三是孝子这件事,是吕掌柜的软肋,也是朱六七能抓住的把柄。把事情摊在光天化日之下,吕掌柜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反倒成了累赘。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流人、匠户、穷得叮噹响的披甲人家眷。土坯房低矮歪斜,茅草顶被雪压得几乎要塌下来。大多数窗户黑著,偶尔一两扇透出豆大的油灯光,也很快被呼啸的寒风淹没。
    巷子尽头,一间比其他屋子更破败、更孤立的矮房,门檐低得几乎要碰到雪堆。
    就是这儿。
    朱六七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四周。
    雪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从巷口延伸到这里,又折返。脚印宽大,不像是妇人的。有人刚来过,或者,还在附近守著。
    他给额尔赫使了个眼色。
    额尔赫会意,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抡起拳头就砸在单薄的木板门上。
    “砰砰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开门!快开门!张家大娘!张家大娘在吗?!”
    屋里先是死寂,隨即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一个粗嘎的妇人嗓音隔著门板响起:“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滚!”
    “我们是屯堡的,听说张家大娘病得厉害,送药来了!”额尔赫扯著嗓子喊,声音在巷子里迴荡,“快开门!人命关天!”
    “送什么药!老太太睡了!明儿再来!”婆子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和凶狠。
    “睡了也得起来吃药!”额尔赫更用力地捶门,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再不开门,我们就喊人了!街坊邻居都听听!吕记当铺把个病老太太关在屋里,安的什么心!”
    这话戳中了要害。
    巷子里,几扇黑著的窗户后面,隱约有了动静。有人掀开破草帘子一角,偷偷往外瞧。
    “你、你胡说什么!”婆子急了,“是、是老太太自己……”
    “自己把自己锁屋里?”朱六七这时才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內,“老人家病重,身边没个亲人伺候,反而从外头掛了锁。这位嬤嬤,你是『伺候』人的,还是来看押犯人的?”
    门內一阵死寂。
    紧接著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哗啦声,门閂被猛地抽开。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张凶悍的圆脸探出来,正是白天额尔赫看见的那个壮实婆子。她三角眼恶狠狠地瞪著门外两人,尤其是看清朱六七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驍骑校號褂时,眼神里掠过一丝忌惮。
    “两位军爷……”婆子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堵在门口,没让开的意思,“老太太真睡了,病得昏沉,经不起吵。药……药给我就行,我保证给老太太餵下去。”
    朱六七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內。
    屋里只有一铺靠墙的土炕,炕上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盖著条看不出顏色的破被,一动不动。炕边地上摆著个缺了口的瓦盆,散发著一股餿臭和药渣混合的气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连张凳子都没有。
    “让开。”朱六七的声音冷下来。
    婆子脸色一变,手悄悄摸向腰间。
    额尔赫眼疾手快,猛地一步上前,肩膀抵住门板,硬生生把婆子挤得踉蹌后退。朱六七趁机闪身进屋。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婆子站稳后,又惊又怒,尖声叫起来,伸手就去抓朱六七的胳膊。
    朱六七侧身避开,反手一扣,捏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整条胳膊又酸又麻,动弹不得。
    “王法?”朱六七盯著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大清律》,『凡子孙奉养有缺者,杖一百』。张三把病母独锁陋室,是为不孝。你受僱看护,却任其自生自灭,是为失职。我现在是来救人,你若再拦,我便以『见危不救、致人死命』的嫌疑,拿你去佐领衙门问问话。你看,是吕掌柜的银子硬,还是大清的王法硬?”
    婆子脸色瞬间白了。
    她就是个吕家雇来的粗使婆子,哪懂什么律法,但朱六七穿著官衣,说话斩钉截铁,那股气势就把她镇住了。尤其是“佐领衙门”四个字,让她想起了吕掌柜叮嘱“別惹事”时的脸色。
    她手腕还被捏著,酸麻得厉害,心里那点凶悍气顿时泄了,嘴唇哆嗦著,不敢再叫嚷。
    朱六七鬆开手,不再看她,快步走到炕边。
    炕上的老人確实病得极重。花白的头髮黏在凹陷的脸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却渗出虚汗。朱六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水。”朱六七头也不回。
    额尔赫立刻从怀里掏出隨身带的皮质水囊,拧开盖子。婆子愣在原地,被额尔赫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从一个角落拎出个半空的瓦罐,里面是浑浊的冷水。
    朱六七没接那脏水,示意额尔赫用水囊里的清水。他扶起老人,小心翼翼地餵了几口。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勉强咽下去一点。
    “药。”朱六七又说。
    额尔赫连忙把药包递过去。
    朱六七解开,里面是曹太医配的几味草药,还有一小包碾成细末的丸药。曹太医交代过,丸药是吊命用的,药性猛,但见效快。
    朱六七捻起一点药末,混著清水,慢慢给老人餵下去。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那婆子。
    “张三呢?”
    婆子眼神躲闪:“不、不知道……可能还在西沟窝棚干活……”
    “他娘病成这样,他不来守著,去西沟干活?”朱六七冷笑,“是你吕掌柜不让他来,还是他自己不敢来?”
    婆子不敢接话。
    朱六七不再逼问,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重,扔在炕沿上。
    “这银子,是给老太太买点乾净吃食,烧点热水。若是再让我看见她喝那罐子里的脏水,吃餿了的剩饭……”他顿了顿,目光如冰,“我就算不找你,张三也会找你。一个孝子,为了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说是不是?”
    婆子看著那块银子,又看看炕上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的老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朱六七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走,额尔赫紧跟其后。
    走到门口,朱六七脚步一顿,回头,对著空荡荡的巷子,声音清晰地传出去:
    “张三,我知道你听著。”
    巷子里只有风声。
    “你娘的命,现在捏在两个人手里。一个用锁链锁著她,给你五两银子,买你昧著良心说假话,事成之后,你娘是死是活,他未必再管。”
    “另一个,今夜送了药,留了银子,让你娘能多喘几口气。往后是瘫是病,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选哪个,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迈步走入风雪,再不回头。
    额尔赫紧跟上来,低声问:“朱爷,那张三……真在附近?”
    “在。”朱六七扯了扯皮袄领子,“孝子不会离病母太远。吕掌柜的人能看著他,他自己也会想方设法靠近。咱们刚才闹的动静,他肯定听见了。”
    “那他会……”
    “不知道。”朱六七打断他,目光望著前方漆黑的巷口,“人心隔肚皮。但咱们把该做的做了,把路指给他看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选择。”
    两人沉默地走著,靴子踩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迴响。
    走出几十步,拐过墙角时,朱六七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一处塌了半边的柴禾垛后,有个黑影猛地缩了回去。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有些种子,今夜已经埋下了。
    能不能发芽,什么时候破土,就看老天爷,也看人自己的造化了。
    回到屯堡时,已是后半夜。
    德顺和海兰察都还没睡,守在屋里,炭盆里的火奄奄一息。
    见朱六七和额尔赫带著一身寒气进屋,德顺立刻跳起来:“朱爷!怎么样?”
    “药送过去了,话也递到了。”朱六七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著,“成不成,两日后见分晓。”
    海兰察默默拨了拨炭火,让火焰重新旺起来。昏黄的火光映著他沉默的脸。
    “衙门那边,”海兰察忽然开口,蹩脚的汉话带著沙哑,“传唤,明天?”
    朱六七点头:“明天一早。躲不过,也不能躲。”
    德顺急了:“那怎么办?进了衙门,万一他们用刑……”
    “他们不会轻易用刑。”朱六七看著跳跃的火苗,“鄂尔奇给了我三天时间,副都统衙门那边,李章京也不是傻子。巴图和吕掌柜的状子漏洞太多,他们现在最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一个能堵住贡貂缺口的『罪人』。在我没被坐实罪名之前,他们还得留著我的嘴,让我说话。”
    “可那张三要是铁了心咬咱们……”
    “那就看吕掌柜的五两银子硬,”朱六七抬起眼,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还是他娘的命硬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风雪正急。
    这一夜,寧古塔许多人无眠。
    佐领府偏厅的灯亮到子时,鄂尔奇对著那份状子抄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吕记当铺后堂,吕掌柜听著婆子战战兢兢的回报,脸色阴沉地摔碎了一个茶碗。
    西沟窝棚的草铺上,一个瘦削的汉子蜷缩著,睁著眼,望著漏风的棚顶,手里死死攥著那五两已经变得冰冷的银子,眼前反覆浮现的,却是刚才矮房窗缝里,那个陌生军官给娘餵药时,那双沉稳的手。
    还有老娘咽下药后,那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