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乡村情愫

      “玉芬吶……”德顺摸出怀里那丁点菸丝,凑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没捨得点,手指头摩挲著菸丝,语气酸溜溜的,“你德顺哥这回,怕是真要栽在这鬼地方了,回不去见你嘍。”
    他斜眼瞟了眼旁边那摊烂泥似的额尔赫,这小旗崽子,鼻涕眼泪糊一脸,抱著膀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没一点精气神。
    “脓包玩意儿,”德顺心里暗暗呸了一口,“还敢称八旗子弟?俺们屯子杀猪的老王头,宰猪时的胆气都比你壮,真是辱没了咱旗营的脸面!”
    再看前头,朱六七靠著石壁坐著,右胳膊草草缠著布条,血渍呼啦的,看著就疼。
    可这小子愣是闭著眼,一动不动,跟睡著了似的,稳得离谱。
    只有手指头在雪地上划拉来划拉去,不知道在算计啥道道。
    “这小子……”德顺小声嘀咕,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脑瓜子指定跟常人不一样,这般绝境里,还能沉得住气,真是个硬茬子!”
    他想起头前段日子,朱六七借阎王债,硬从鄂尔奇佐领那儿“买”下东娜那档子事,那股子敢闯敢干的劲儿,当时就给德顺看懵了。
    又想起前些天在林子里,这傢伙单枪匹马引开老虎,那狠劲儿,一般人真没有。
    跟著这种人,折腾是真折腾,就是太费命,弄不好就得把自个儿搭进去。
    “玉芬啊,”德顺对著黑漆漆的天幕念叨,语气里满是懊悔,“早知道这般凶险,说啥也不充那好汉,接这巡边的苦差事。原想著能立点微功,回去风风光光將你娶进门,让你也沾沾荣光……如今倒好,功没捞著,反倒被一群红毛罗剎追得像丧家之犬,这不是自寻苦吃嘛!”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包从毛子尸体上摸来的菸丝,嘆了口气:“这物件,本想著回去给你爹供奉上,那老爷子平生就好这口,平日里便是凑钱也捨不得抽……唉,若回不去,再多念想也都是空谈。”
    天边渐渐透出点蟹壳青,天要亮了。
    德顺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凉了半截,跟揣了块冰疙瘩似的。
    毛子那几杆火銃,可不是闹著玩的,天亮后若是往这儿一扫,他们这几个残兵败將,指定被人家一锅端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玉芬吶,”他鼻子有点酸,声音都发颤,“到时候你可別傻等,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好好过活。只是一想到你要与旁人相守,俺这心吶,便拔凉拔凉的,跟揣了块冰似的!”
    “都过来。”朱六七突然出声。
    德顺一骨碌就爬过去了,动作麻溜得不像个老头;额尔赫被乌恩拽著,也哆哆嗦嗦凑过来,腿还在打颤。
    “等死,或者拼条活路。”
    “拼!”乌恩第一个开口,嗓子还带著少年人的尖细。
    德顺一咬牙,拍了下大腿,扯著嗓子喊:“拼了!俺德顺虽不是啥好汉,还能被毛子嚇破胆?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额尔赫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朱六七眼神扫过去,他腿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地说:“拼、拼……我也拼!”
    “听著,”朱六七抓了把雪,在石头上快速划拉,画出简易地形,“德顺,你带额尔赫,去那边弄出声响,越大越好。扔石头,踹树,学狼叫,怎么闹腾怎么来,把毛子的注意力全引过去!”
    德顺一愣,隨即拍著大腿乐了:“哎哟朱头儿,你可算找对人了!这般装神弄鬼的勾当,俺最拿手!当年在屯子里与人起了爭执,那场面可是数一数二的!保准给你闹得鸡飞狗跳,让毛子摸不著北!”
    “我和乌恩从这边摸过去。”朱六七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点黑火药在掌心“用这个,搞个响动。趁乱,抢枪。”
    “啥?!”德顺眼珠子瞪得溜圆,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嘀咕,“朱头儿,你这是胡闹!那黑火药岂是寻常柴火?说引就引?弄不好咱几个先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尸骨都拼不全!”
    朱六七没理他的咋咋呼呼,用手指在火药里掺了点细雪,又包上碎石,用油纸裹紧,留了一截引信。“不要它炸死人,”他抬头看了眼德顺,眼神篤定,“要它响,要它闪,要毛子懵圈,乱了阵脚就行。”
    德顺看著那简陋的“大炮仗”,又看看朱六七那张没表情的脸,心里小九九转得飞起,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
    横竖是个死,等死不如作死,拼一把,万一成了呢?
    要是能抢条火銃回去,在屯子里能吹一辈子!
    到时候玉芬见了,指定高看俺两眼,说不定立马就答应嫁给俺了!
    “成!”德顺一拍胸脯,虽然拍完心里发虚、没底,但嘴上绝不能输,“朱头儿,俺们这两条性命,今日便託付给你了!你指哪,俺们便打哪,绝无半分含糊!”
    他转头薅起额尔赫,使劲掐了他一把:“小子,莫要尿裤襠!跟哥走,咱俩便演一齣戏,保准把毛子耍得团团转!玉芬还在家等俺,俺岂能死在此地?万万不能!拿出点八旗子弟的骨气来,莫要丟了旗人的脸!”
    猫著腰往指定位置挪的时候,德顺心里还一个劲儿念叨:“玉芬,给哥添点力气,哥定要活著回去娶你,绝不能掉链子!”
    德顺扒拉过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石头,懟了懟旁边的额尔赫:“扔!往毛子营地那边扔!使劲扔!”
    额尔赫手软得跟没劲儿似的,石头没扔多远,就落在跟前,连个响都没有。
    “脓包玩意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德顺骂了一句,自己抱起块大的,卯足了劲抡出去,扯著嗓子喊:“看俺的!让毛子尝尝俺的厉害!”
    “咚!”石头砸在对面岩壁上,闷响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毛子营地立刻有了动静,人影晃来晃去,几杆火銃的枪口“唰”地就朝这边转来了,透著股子杀气。
    “喊!给俺使劲喊!”德顺掐了把额尔赫的胳膊,疼得额尔赫直咧嘴,“用蒙语骂!骂他们做饭无盐,吃著如猪食!骂他们妻离子散,断子绝孙!怎么难听怎么骂!”
    额尔赫被掐得嗷一嗓子,真就扯著脖子嚎出声,嘰里咕嚕一串蒙语,骂得乱七八糟,却也够响亮。
    毛子那边传来一阵愤怒的呵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朝著他们这边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