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雪夜獠牙

      朱六七带著乌恩,像两片贴在雪地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山谷深处。
    脚下积雪被刻意放轻的步伐压实,细微的“咯吱”声刚响起,便被呼啸的寒风彻底吞没。
    他们没有远离,而是绕出一道弧线,从侧后方缓缓接近谷口哥萨克篝火的边缘。
    在乱石与枯树交织的阴影夹角里,朱六七停下脚步,示意乌恩潜伏。
    从这里望去,篝火旁两个哥萨克的背影靠得极近,正传递著一个皮製酒囊,粗嘎的笑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更外围,一个哨兵端著枪,烦躁地来回踱步,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朱六七缓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却未瞄准踱步的哨兵,只是眯眼估算著距离与风向,箭头微微上调,耐心等待著时机。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淌,乌恩紧张得能听见自己心臟撞击肋骨的声响,指尖早已冻得发麻。
    “咔嚓——”
    一声细微的枯枝断裂声,从山谷东南角德顺负责的方向传来。
    篝火旁的哥萨克笑声骤然停滯,踱步的哨兵立刻端起了火枪,转向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朱六七猛地鬆开弓弦,“嗖”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出,並未射向任何人,而是划出一道低平弧线,精准扎向篝火旁堆放杂物之间。
    “噗!”箭鏃插进杂物,力道不重,却足以触发后续的骚动。
    几乎同时,“哗啦——轰!”东南角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声响,积雪与碎石滚滚而下。
    是德顺故意触发了落石陷阱,动静远比枯枝断裂要大得多。
    篝火旁的哥萨克们瞬间被东南角的巨响吸引,齐齐转头望去,有人当即端起火枪。那个踱步的哨兵更是紧张地朝那边迈了几步,完全忽略了篝火旁的细微异动。
    被箭矢射中的皮囊歪倒,碰翻了旁边一个装著油脂的小罐子,液体泼洒而出,溅入篝火边缘。
    “呼!”一小簇火苗猛地窜高,虽被同伴迅速用雪扑灭,却在混乱中干扰了哥萨克的视线,加剧了他们的慌乱。
    “在那边!有动静!”“小心!不止一处!”哥萨克们用俄语急促呼喝,篝火旁人影晃动,枪口指向杂乱无章,彻底陷入混乱。
    朱六七轻轻拉了拉乌恩,两人如同退潮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缩回更深的黑暗,迅速转移位置。
    第一次袭扰的目的已然达到:製造混乱、吸引注意力、试探对方反应。
    他们並未走远,在新的隱蔽点继续观察。
    哥萨克显然被激怒,篝火旁分出三人,呈鬆散三角队形,小心翼翼地向东南角德顺製造动静的方向搜索。
    剩下的人加强了篝火周围的警戒,眼神却频频瞟向黑暗,满是疑神疑鬼。
    “机会。”朱六七对乌恩耳语,“跟著我,別出声。”
    两人如同幽灵般,借著岩石与地势起伏的阴影,向谷口外侧迂迴,目標是哨兵最初踱步的那片稀疏树林边缘。
    那里,一个哥萨克背对著他们,端著枪警惕地望著山谷深处,同伴被调走后,显得格外孤立。
    朱六七从雪地里抠出一块冻硬的土块,向侧前方扔去。“啪嗒”一声,土块落在雪地上,格外清晰。
    那哥萨克立刻转身,枪口对准声音来处。
    就在他转身、视线偏移的剎那,朱六七从雪窝中暴起,没有喊杀,只有雪地被急速踩踏的闷响,一道冰冷的刀光划破黑暗。
    哥萨克反应极快,听到风声便想拧身开枪,可雪地湿滑,转身不便。
    朱六七的腰刀,精准狠辣地从他腋下捅入。
    “呃!”哥萨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闷哼,燧发枪脱手落地。
    朱六七捂住他的嘴,刀锋一拧,温热黏腻的液体瞬间浸透手套,沉重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整个袭击不过三四个呼吸。
    脸色发白的乌恩则快步跟上,解下哥萨克腰间的短柄斧和弹药袋。
    朱六七快速搜检尸体,找到一把锋利的匕首和一小袋菸丝,顺手將尸体拖到树后凹陷处,用雪匆匆掩盖。
    “走!”两人不再停留,再次隱入黑暗,向预定匯合点转移。
    山谷另一侧,额尔赫蜷缩在高大岩石后,牙齿冻得咯咯作响,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能看到篝火旁的混乱,听到远处的搜索呼喝和德顺那边的落石声,朱六七那边似乎也有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按照约定,朱六七该在另一侧製造大动静吸引火力了。
    可除了刚才的混乱,哥萨克的注意力又被搜索东南角的三人吸引了些,篝火旁依旧有人值守,那个头目模样的人就在火边。
    额尔赫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汗湿后又被冻住,僵硬得不听使唤。
    射?
    射哪?
    射头目?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射火把?火把插在头目身旁雪地里,目標不大,还在隨风晃动……
    想起朱六七冷硬的话语:“製造最大混乱就行。”
    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最终,恐惧压倒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颤抖著拉开弓,瞄准了一个刚从篝火旁站起身、走到雪堆后解手的哥萨克。
    那人背对著营地,离头目和火堆有段距离,且处於他藏身岩石到篝火的直线视野上,无疑是个“更安全”的目標。
    箭矢离弦,“噗嗤”一声射入那哥萨克后背。
    虽未致命,剧痛却让他猛地扑倒在地,悽厉的喊声划破夜空,倒在雪地里翻滚惨叫。
    篝火旁的哥萨克瞬间炸锅!
    头目猛地跳起,抓起身边的火枪,其他人纷纷举枪,惊怒地锁定箭矢射来的方向,正是额尔赫藏身的岩石!
    “那边!岩石后面!”“抓住他!”三四个人立刻朝岩石衝来。
    额尔赫嚇得魂飞魄散,早已忘了朱六七“射完即走”的叮嘱,下意识地往岩石深处缩,却发现身后是光滑的岩壁,无处可退。
    而哥萨克已呈扇形围拢,最近的离岩石不到二十步!
    “额尔赫!这边!跳下来!”一个急促压低的声音,从岩石侧下方积雪覆盖的沟壑里传来。
    是朱六七!他竟已潜行到了附近。
    额尔赫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岩石不高的坎上滑跌下去。
    朱六七一把拽住他,不由分说地拉著他钻进沟壑,乌恩也在里面,焦急地示意他们快走。
    几乎是他们刚钻进沟壑的瞬间,哥萨克就衝上岩石顶,火枪朝下胡乱射击,铅弹打在岩石上崩出火星。
    “追!他们跑不远!”
    朱六七三人借著沟壑与复杂地形的掩护,拼命向山谷深处的乱石区撤退,身后是哥萨克愤怒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蠢货!谁让你射那个的!”
    回到相对安全的乱石区阴影,朱六七鬆开额尔赫,压低声音怒斥,“打草惊蛇!差点把我们都搭进去!”
    额尔赫瘫在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满是后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德顺像鬼影般溜了回来,手里还拎著个哥萨克的皮酒囊,脸上带著一丝狠笑:“嘿嘿,东南角那三个傻蛋,被老子引的石头嚇破了胆,追岔了路,老子顺手摸了他们落下的这个。”
    他瞥了眼狼狈的额尔赫和面色不善的朱六七,大概猜到了缘由,嗤笑一声,没再多说。
    儘管额尔赫搞砸了计划,但第一次袭扰也算有所收穫:干掉一个哨兵,缴获了斧头、匕首和少量弹药,德顺也成功製造混乱、捡了些小便宜。更重要的是,哥萨克被彻底激怒,已然分兵,阵脚彻底慌乱。
    朱六七清点著微薄的缴获,尤其是那几颗从弹药袋里倒出的圆滚滚铅弹,眼神愈发深沉。
    乌恩担忧地看著他,德顺也默默打量著他手臂上草草包扎、又渗出血跡的伤口。
    这个年轻的汉军旗领催,不仅敢想敢干,身手狠辣,临机应变更是迅速。
    绝境之下,竟真让他撕开了一丝生机。
    一丝微弱的希望与信服,在这几个残兵败將心中悄然滋生。
    然而,就在他们稍作喘息、准备商议下一步袭扰时,谷口哥萨克营地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火光依旧旺盛,却再没人贸然离开篝火范围深入黑暗搜索,一种不祥的寂静悄然瀰漫。
    接著,那个生硬的蒙古语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有半分嘲弄,只剩冰冷的决绝,穿透夜色。
    :“里边的老鼠,听好了!天亮之前,自己滚出来!否则,太阳升起之时,就是你们的死期!我们会用子弹,把每一块石头都犁一遍!”
    喊话落下,哥萨克营地开始明显调整:篝火被添得更旺,照亮了更大范围;人影绰绰,显然在分配弹药、检查枪械;他们不再派出小股搜索队,而是收缩防御圈,摆出固守待攻的姿態。
    哥萨克的指挥官,显然已失去耐心,放弃了夜战捉迷藏,决定凭藉绝对的火力优势,在天亮后一举碾碎这个麻烦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