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鞭胆之交

      朱六七心中冷笑,他怎会不知私卖虎鞭的风险?
    一百五十两银子虽多,却只能解一时之困,无法让他真正在寧古塔立足,唯有將这虎鞭送给鄂尔奇,换取长远的安稳,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钱財,是活下去的资本,是不再被人隨意欺凌的底气。
    这份献礼,才更显真诚,也更能换来鄂尔奇的青睞。
    朱六七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小人不卖。”他把鹿皮包又往曹先生面前推了推,目光诚恳,语气也多了几分恳切:“小人今日来,是求先生帮个忙,把这东西,转呈给佐领大人。小人欠著债,也没胆子私藏这等珍物,献上此物,只是感念大人平日照拂,略表心意,绝无他念。”
    曹先生脸色骤变,身子猛地后退半步。
    他神色慌张,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厉色与难以置信:“你疯了!鄂尔奇大人是朝廷正四品牛录章京,手握屯中三百多號披甲人、流人的驻防佐领,岂能收你这等来歷不明之物?若被人揭发,按上『私相授受、贿赂上官』的罪名,按律当革职流放,株连家人!你我都要掉脑袋!”
    朱六七早料到曹先生会如此反应,心底並不慌乱,反而更加篤定。
    曹先生的慌乱,源於他的谨慎,也源於他的贪念,只要他打消曹先生的顾虑,再拋出足够的诱饵,曹先生必然会答应。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依旧沉稳,准备拋出早已备好的虎胆,稳住曹先生。
    “先生您息怒,听小人把话说完。”朱六七不慌不忙,神色依旧沉稳,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布包,轻轻推开,露出一颗龙眼大小、深褐如琥珀的虎胆,“先生您瞧瞧,这颗虎胆,成色咋样?”
    曹先生的目光瞬间被那颗虎胆吸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嘆:“胆囊饱满,色如浓蜜,胆汁未泄,无一丝破损……乃是上品,寻常药铺根本见不到。这般成色的虎胆,在盛京也能卖个好价钱,你竟捨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先生您说笑了,”朱六七把布包往曹先生面前又推了推,语气恭敬却不諂媚,“小人就是个底层披甲人,留著这宝贝也没用,不如孝敬您老,也算表份心意。”
    献上这等能解他心头大患的珍物,必然会记他一份情。
    曹先生瞳孔微缩,神色愈发凝重。
    鄂尔奇今年四十三岁,正室早逝,只留下一个先天跛足的儿子,难以继承家业;去年纳的如夫人,是吉林乌拉一富户之女,年轻貌美,陪嫁丰厚,鄂尔奇满心指望她能生个健全的儿子,延续香火、稳固前程。
    可如夫人进门一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鄂尔奇急得团团转,每月都要请曹先生去佐领府请脉开方,药吃了不少,银子也花了许多,却始终不见起色。
    曹先生心里清楚。
    鄂尔奇年轻时隨军征准噶尔,在茫茫雪地里冻伤过根本,阳气早亏,气血不畅,寻常的温补之药,於他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根本起不到根治的作用。
    可这话他不敢说,一旦点破,便是犯了上官的忌讳,轻则丟了每月二两的“顾问银”,重则恐怕还要遭罪,只能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勉强应付。
    朱六七望著曹先生,心底静静等著他的答覆,这一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药柜抽屉的余响,和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二人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曹先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颗虎胆,光滑温润的表面在指腹下打转,眼底满是挣扎。
    他在寧古塔已经五年了。
    从前在盛京太医局,虽只是个小小的吏目,可每月月俸也有八两,四季有官服,年节有赏赐,日子过得体面而安稳。
    可如今呢?佐领府每月给的二两“顾问银”,实则就是诊金,还得隨叫隨到,不敢有半分耽搁。
    屯子里的披甲人找他看病,多是赊帐,一包药欠上三个月、半年,是常有的事,他也不敢硬要。
    曹先生也曾想过坚守底线,可寧古塔五年的苦寒,早已磨平了当年太医局的体面,活下去才是首要。
    朱六七看著曹先生的挣扎,心底並不著急。
    他清楚,曹先生的挣扎,只是暂时的,贪念终究会战胜顾虑,尤其是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活得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这颗虎胆仅此一颗,成色极佳,错过了,往后再难遇到,帮朱六七这个忙,风险极小,收益却极大。
    曹先生老了,眼睛也花了,膝盖在寧古塔的寒冬里,疼得整夜睡不著觉。
    他摸了摸袖口磨破的棉袍,又想起昨夜冻得发麻的膝盖,终究是抵不过活下去的诱惑。
    若能靠此物攀上鄂尔奇这棵大树,或许……或许有机会调回关內,重归故土?即便不能,至少能多领些月例,冬天能多买几斤炭火,不用再在这破药铺里,受冻挨穷。
    可风险太大了,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復。
    曹先生抬眼,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冻得青白,身上的皮袄破旧不堪,袖口甚至还磨出了毛边,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沉静,说话有条不紊,神色从容不迫,半点没有寻常披甲人的莽撞与浮躁,反倒透著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算计。
    曹先生沉默了良久,目光在虎鞭、那颗虎胆和朱六七之间反覆游走,最终,心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决绝。
    他缓缓点头,语气凝重:“罢了,老夫便帮你这一次。你底细乾净,想来不会有太大风险。”
    “老夫今日午后便去佐领府请脉。”他將那颗虎胆小心翼翼地收起,揣进棉袍內侧的口袋里,神色郑重,仿佛那是稀世珍宝,“你申时初来铺子听信,老夫定给你一个准话。”
    朱六七闻言,心底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悄悄舒了口气,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成全,大恩不言谢,小人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