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冰河故人

      校场边缘的僻静处,积雪压弯了枯枝,寒风卷著碎雪簌簌落下。
    朱六七让东娜靠在树干上稍歇,自己快步追上海兰察一行人。
    这份捨命相帮的情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这伤……”朱六七压著声音,目光落在海兰察渗血的伤口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朱六七看得出来,这伤虽是做戏,却是真真切切受了苦。
    海兰察咧嘴一笑,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却笑得坦荡:“放心,不是箭伤,是用狼爪子划的,敷过草药,看著像箭伤就行。我们索伦人,最懂怎么让伤口『说话』。”
    他语气沉下又道:“乌林答说,你是真朋友。昨日你救了我们的人,朋友有难,我们不能装瞎。”
    朱六七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碎银,轻轻塞进海兰察手里:“拿著,再买点伤药养伤。告诉乌林答,答应的粮食我一定送到,绝不食言。这点心意,你別推。”
    海兰察攥紧银子,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他肩上:“往后啥有难处,儘管开口。这苦寒地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活路。”
    说罢,他在同伴搀扶下蹣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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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六七搀著东娜,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夯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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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贴著海浪河北岸,是回破屋最近的道。
    河面没完全封冻,近岸冰碴参差,河心水流漆黑湍急。
    东娜整个人都是虚的。
    校场的呵斥、鄂尔奇那双阴沉沉的眼睛,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低著头,几乎是被朱六七半拖半扶著走。
    朱六七面上平静,眼底却冷得像冰。
    鄂尔奇是糊弄过去了,可吕家二十六两阎王债越逼越近;訥钦的事看似了结,巴图未必肯罢休。
    他习惯性扫过四周。
    远处河面传来沉闷的凿冰声,估计又是哪个佐领在逼流人钻冰求鱼。
    这种事在寧古塔太寻常,流人命贱如草,他自身难保,多看一眼都多余。
    两人刚要绕过一处河湾,眼前的景象猛地撞进眼里。
    二三十步外的冰面上,五六个瘦得脱形的流人,哆哆嗦嗦围著冰窟窿拖渔网。
    三个披甲人在岸上监工,骂骂咧咧。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拄著一根带铁鉤的长木竿,正是心狠手辣的色勒。
    朱六七只想赶紧绕开,不多生事。
    就在这时。
    “喀嚓!”
    冰面猝然碎裂。
    一个弯腰拉网的妇人脚下一空,惊叫著跌进冰窟!冰水瞬间淹到胸口,她拼命扒住冰沿,仰起头嘶声求救:
    “救……救命!拉我上来。”
    东娜猛地僵住,浑身血液像冻住一般。
    她死死盯著那张在风雪中绝望的脸,嘴唇哆嗦著,几乎听不见地轻唤:
    “……云娘?”
    是当年在府里处处护著她的浆洗嬤嬤。
    发配路上,嬤嬤为了护她,吃尽了苦头。
    朱六七心猛地一沉。
    冰面上,色勒啐了口冰沫,狞笑著上前,抡起鉤竿就往云娘的手上砸!
    “贱婢!惊了老子的鱼,找死!”
    “不——!”
    东娜悽厉一声,疯了似的要往前冲。
    朱六七反应快如闪电,铁钳般的手一把扣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別动!”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硬如铁,却藏著一丝压不住的疼惜,“你上去,不但救不了她,我们俩都得死在这!”
    鉤竿狠狠砸下。
    云娘的手指瞬间血肉模糊,发出悽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嚎。
    可色勒没停,铁鉤一翻,按住她湿漉漉的头顶,狠狠往下一压!
    “咕嚕——”
    冰水吞没了她的脸。
    竿子抬起,她又呛著挣出水面,眼神已经散了。
    铁鉤再次按下,更重,更狠。
    “按下去!省得飘了碍事!”另一个监工嬉皮笑脸地喊。
    一次,两次,三次……
    挣扎越来越弱。
    水花变成细微的涟漪。
    云娘最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风雪瀰漫的岸边,似乎穿过虚空,与东娜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然后,铁鉤最后一次压下,再抬起时,冰窟边缘只剩几缕漂浮的黑髮,隨即也被暗流捲走,消失不见。
    河面恢復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色勒收了鉤竿,骂骂咧咧:“晦气!耽误老子工夫!今日额子完不成,全都下去陪她!”
    他转头朝著其他僵在原地的流人吼:“看什么看!干活!今日的额子完不成,全都下去陪她!”
    凿冰声再次“咚咚”响起,麻木而机械。
    色勒的目光扫过路边呆立的朱六七和东娜,嘴角咧开一个带著残忍意味的弧度,像是警告,又像是炫耀。
    朱六七强迫自己低下头,攥著东娜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半拖半抱著她,快步从这片刚刚吞噬了一条人命的冰河旁“路过”。
    他能感觉到东娜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冰冷僵硬,像一具空壳。
    背后,监工的粗鄙谈笑和冰鑹的凿击声混在一起,和著风雪的呜咽,灌进耳朵里。
    直到完全看不见那段河湾,直到破败的土屋出现在视野里,朱六七才稍稍鬆开手。
    东娜几乎是瘫软著被他拽进屋里。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雪声,也隔绝了那个刚刚发生的人间地狱。
    屋里比外面更冷,土炕冰凉,四壁萧然,唯一的好处是,这里暂时没有拿著鉤竿的披甲人。
    东娜顺著门板滑坐到地上,背靠著粗糙的木门,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却没有焦点。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滚出来,顺著脸颊往下,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无法控制地抽搐。
    朱六七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像是堵著,压得他喘不过气。
    云娘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色勒狞笑的脸,东娜此刻崩溃的模样,还有自己刚才不得不低下的头……所有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燃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怒火。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炕边缘!
    “砰!”
    闷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炕沿的泥土簌簌落下。
    这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记载,不是后人分析的数据。
    这是活生生发生在眼前,发生在他认识的人身上,並且隨时可能以更残忍的方式降临的现实!
    在这里,没有力量,没有价值,就是冰窟窿里的一具尸体。
    连挣扎的资格都会被一根鉤竿剥夺。
    极致的愤怒和隨之而来的、更深重的无力感,像两把銼刀,反覆磨礪著他的神经。
    对力量的渴望,对资源的渴求,从未像此刻这般炽烈而急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
    几乎就在这情绪达到顶点之时。
    【绝境猎杀坐標触发。】
    猩红色的字跡,毫无徵兆地在他视界中炸开。
    【目標:东北虎(成年雄性,濒危状態)。】
    【状態详情:左后腿陈旧箭疮因剧烈运动溃裂感染;右腹肋部新鲜撕裂伤,长约一尺二寸,深可见骨,失血总量预估逾三成;体温因失血及严寒持续流失,已陷入深度蛰伏代偿休眠。】
    【精確位置:老鴰岭主峰北侧,地名『死人沟』,巨石间隙深处。】
    【最佳猎杀时效仅剩48-72小时。目標可能恢復部分行动能力,危险性及猎获价值急剧下降。】
    【价值预估:完整皮毛、全套骨骼、虎鞭、虎胆等,於寧古塔及吉林乌拉地下坊市,总价值不低於一百六十两白银。】
    一百六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