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工资四十块!
“还为啥,你现在是入党积极分子了吧,得注意影响,要是跟那闺女走得太近,万一被人瞅见,隨便扣你两顶帽子你受得了吗?”
“我……”
水生一时语塞。
“今天有你哥护著,我就先饶了你,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和那个阮明蕙玩,看我不扒你皮!”
“就玩,就玩!略略略!”
於是小丫头被拽著胳膊,小屁股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好疼疼!”
小丫头躺在炕头直哼哼。
“你感觉韵竹那丫头咋样?”
收拾完女儿后,王春兰这才问起今天见面的事情,水生眉毛一挑,“也,也就那么回事吧!”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韵竹那丫头是个瓜子脸,咋变成了大饼脸?你不是认错人了吧!”
“没错啊,红上衣,拿本书……哦,那有可能是吃胖了?”
“净扯淡,我昨天还见了呢,瓜子脸大眼睛细眉毛,高挑大个,长得可带劲了,哪来什么大饼脸,你指定是认错人了!”
我晕!
王春兰恨铁不成钢,在他脑门上戳了两下,“等我明天上班再去找韵竹聊聊,你说这事让你给整的……你可长点心吧,相个亲都能给干岔劈了!”
水生无奈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
吃过晚饭后,水生躺在被窝里,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倒是有些辗转反侧。
诚然现在的工人,不但要求技术过硬,思想方面也要绝对“进步”,这大概也是婶子不让涵涵和阮明蕙接触的主要原因。
拋却对错不说,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婶子这么做是没毛病的,阮家母女俩,在整个棚户区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如果和阮家接触过密,被有心人看到,借题发挥,怕是连廖叔的职位都保不住!
可谁又能预料到世事变化速度之快!
再过几年,风向就要大转变,如果到那时候阮明蕙还活著,她就能直接绝地翻身了!
再过十几年,如今风光无限的工人们,也要面临大规模下岗潮,到那个时候,他们看不上眼甚至嗤之以鼻的“盲流”们,早已经靠著改革开放的东风,赚得盆满钵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把谁一碗水看到底呢?”
水生摇摇头,困意上涌,他打了个哈欠,扯过被子,沉沉睡去。
鸡叫三遍的时候,阮明蕙就背著喷子上了山,清晨的土路上行人寥寥,由於工厂八点才上班,所以棚户区的人们现在还都处於睡梦中,只有几道白色烟柱直插云霄,被稀薄的晨光一照,好似通天巨柱横亘於天地间,倒是一番好景致。
两个早起收拾柴火的老太太正碎碎念,看到她过来,急忙闭了嘴,蹲下来,装模作样的往筐里塞柴火。
阮明蕙早就习惯了周围邻居避瘟神一样的眼光,她抬起头,看看远处那座名为大禿顶子的平缓大山,抬起袖子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开始向上攀爬。
很快就来到半山腰,居高临下,棚户区连片的灰色棚顶从山脚下一路铺开,如同秋天时晾晒的茄子干,一直铺向遥远的市区。
水生家的小院更是小得如火柴盒一般,早起侍弄菜园的陈水生同志好像一只忙忙碌碌的蚂蚁,耪地、打垄、种菜……
阮明蕙一笑,从肩上解下喷子,装上一颗8號弹,拉了下槓桿,子弹上膛,她猫著腰,顺著已经满是绿意的大树下轻轻绕进去,清亮的大眼睛透过清晨的薄雾,警惕注意前方任何风吹草动。
“咕咕咕……”
远处传来野鸡的叫声。
砰!
耳畔传来野鸡扑地的声音,明蕙一个箭步衝上去,將还在挣扎的野鸡抓起来,拎了拎分量,满意一笑。
前方扑啦啦飞起一片野鸡,阮明蕙急忙把猎物拴在腰间,拉动槓桿换下霰弹,继续向前追击!
这里的猎物真多!
今天算是大丰收了!
忙活了一个早上,水生总算把豆角种完,他擼起袖子看看沃克先生给他的手錶,已经七点半了,是时候该去上班了。
一大清早,化工厂门口就挤著一堆人,一个个踮著脚、抻长脖子,使劲看公告栏上最新张贴的告示。
“啥,要成立夜校?”
“以前不是整过么,咋还要整?”
“八成是岑书记下的令……”
“这下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拿咱们爷们开刀嘍!”
眾人议论纷纷,水生也凑上前去一看,眉毛微微跳了一下。
“擬定任课教师:思想理论课:慕华声;车工理论课:杨东;焊工理论课:陈水生……”
几个黑色的大字跳进他的眼睛里,他急忙揉揉眼,再三確认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怎么是我?”
水生挠挠头,忽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师父沈三炮。
“呦呵,水生可以啊,有出息了!都当上老师了!”
沈三炮笑著捏捏他的脸,冲围观的眾人喊了一嗓子,“你们以后都管我叫师爷哈哈!”
“我也不知道领导咋想的,选谁不好,偏偏选我……”
水生和沈三炮一前一后进了厂子,沈三炮一笑,“你闭眼睛想一想,咱们厂这么多焊工,有哪个把沃克先生的课程一气儿听下来的?也就你一个!”
“那倒也是……”
水生搓搓手指头,心里美滋滋。
老话说得好:付出就有回报,这下我不但转正当了工人,还被聘为夜校授课老师,一个月还能多拿五块钱的补助!
哈哈,工资四十块了!
八点铃声刚过,水生就被叫到厂长办公室,几个车间的主任、生產、劳资、后勤、外联、宣传、工会等部门的负责人也都到了。
“水生坐!”
岑书记笑著冲他招招手,指指身边的位子,水生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岑书记这才清清嗓子,瞅瞅身边的吴厂长,“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吧!”
“那我就跟大家磨嘰两句,咱们厂从立项、规划到建设,也有两年多了,说实话,成绩是有的,但问题更大!”
岑书记抓起水杯看了看,水生急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起暖壶,给他满满倒了一杯水。
岑书记吹著热水,低头瞄了一眼发言稿,“第一点,就是关於招工的事情,有人敢他妈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做鬼,搞冒名顶替那套,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从现在起,老廖你给我把全厂上千人的底细给我通查一遍,如果再发现有冒名顶替进来的,甭管是谁,一律送交派出所!”
现场气氛压抑得嚇人,窗外火辣辣的阳光照进来,晒得好几个部门负责人不停抹汗。
“第二点,就是咱们的工人理论基础太差……”
他站起身,在小黑板上写下“標准化”三个字,“我前两天和沃克先生聊了一宿,深深感受到咱们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太大了,人家的化学工业是一整套完备的理论和实践体系,而且整个西方世界通过標准化运营,已经实现了技术和设备上的通用,再看看咱们,更多依靠的是工人的劳动经验。”
“陈水生!”
突兀一声喊,水生麻溜站起来,岑书记望向他,“你的外语水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