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光的速度
一周之內,秦墨和沈牧之分头追查那四十四个名字。秦墨跑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沈牧之查档案、查户籍、查社保记录。每天早出晚归,每天带回几个名字的命运。找到了六个倖存者——还活著,躲在城市各个角落。告知了八个家属——等了二十多年,终於等到答案。確认了三个死者——尸体在某个坑里,或在某个废弃建筑里,被卡拉瓦乔画成了画。
卡拉瓦乔也在行动。他杀了两个人。一个是退休教师,七十岁,二十年前被举报性侵学生,案子不了了之。卡拉瓦乔把他画在了一所小学的外墙上,画的是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手伸向一个看不清脸的孩子。画的背面写著:“他毁了很多人。没有人毁他。”另一个是工地包工头,六十岁,当年负责填坑的人之一。卡拉瓦乔把他画在了城东一个工地的围墙上,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坑边,手里拿著铁锹,坑里伸出很多只手。画的背面写著:“他埋了很多人。没有人埋他。”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已经处理了十七个。六个倖存者已团聚,八个家属已告知,三个死者已確认。还有二十七个。他救人的速度,赶不上卡拉瓦乔杀人的速度。他救一个,卡拉瓦乔杀一个。他救两个,卡拉瓦乔杀两个。他在跑,卡拉瓦乔也在跑。谁更快?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卡拉瓦乔,你杀人的速度比我快。但你记住的速度比我慢。你杀了他们,画了他们,然后忘了他们。我记住他们,一辈子。”
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秦墨,看著白板上那行字。“他会看到的。他来过。”
“我知道。他每次都来。他看了,然后去杀下一个人。”
“那你写给他看,有用吗?”
“有用。他在乎。他在乎有没有人记住。他在乎我记不记得。他在乎我比他记得多。”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没有加糖。
“沈牧之,下一个目標是谁?”
“不知道。但光会告诉我们。”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卡拉瓦乔的光,会照在谁身上?那个退休教师被光选中了。那个包工头被光选中了。下一个,是谁?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东,一条巷子里。墙上有画。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西装。下面写了一行字——『他判了很多人。没有人判他』。签名是c。”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法官。又是一个法官。跟第一个死者孙德明一样。
他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巷子在城东的老城区,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的画很大,占了一面墙。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审判席上,天平倾倒,正义蒙眼。跟孙德明那幅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c。
“他是谁?”秦墨问。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张建国,1955年生。本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2000年退休。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家里。氰化物中毒。墙上这幅画,在离他家两条街的巷子里。”
“他判过什么案子?”
“很多。但他退休前最后一件案子,是一个年轻人杀人案。那个年轻人被判了死刑。后来改判无期。在狱里待了二十年,出来之后销声匿跡。”
秦墨想起了林风。那个画家。被判死刑,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后消失。不是同一个案子——但很像。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李刚。”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刚的名字。不是失踪者,不是倖存者——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人。被法官判了死刑,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用死亡的方式。
“沈牧之,查一下李刚。他在哪里?”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李刚,1975年生。2000年入狱,2020年出狱。出狱后在本市的一个工厂打工。2022年辞职,之后没有记录。”
“他还活著?”
“也许。也许被卡拉瓦乔找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张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卡拉瓦乔在替那些被遗忘的人报仇。孙德明判了林风死刑,他杀了孙德明。张建国判了李刚死刑,他杀了张建国。他在替那些坐过牢的人討债。”
“他是在替天行道?”
“他是在杀人。不管理由是什么,他在杀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是谁?还有哪个法官判过冤案?还有哪个警察收过黑钱?还有哪个工头填过坑?他杀不完。但他会一直杀。直到有人让他停下来。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已经处理了十八个。他拿起笔,在张建国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找李刚。他可能是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不是杀他——是保护他。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但他可能不需要。他可能只想好好活著。”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八个了。还有二十六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李刚,找到了。
“他在哪里?”
“城西,一个叫『西苑』的老小区。他住在他母亲家里。他母亲八十岁了,身体不好。他在照顾她。”
“卡拉瓦乔知道吗?”
“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画了张建国的画,就是在告诉李刚——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西苑小区在城西的老城区,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李刚住在3號楼,101。秦墨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
“李刚?”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张建国的案子。”
李刚的手开始发抖。“张建国死了。我知道。我看到了那幅画。”
“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没有杀他。我出狱之后,只想好好活著。我照顾我妈,我哪儿也不去。”
秦墨看著他。“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不知道。但我猜得到。是那些跟我一样的人。那些被判了冤案、坐了牢、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
“卡拉瓦乔?”
“我不认识什么卡拉瓦乔。但我知道,有人在替我们报仇。他不该这样做。杀人是不对的。我坐了二十年牢,我知道。杀人不能解决问题。”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李刚。他的眼睛很暗,很沉,但很坚定。
“李刚,如果有人来找你,你会报警吗?”
李刚沉默了一会儿。“会。我不想再有人死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李刚,你母亲还好吗?”
“还好。就是记性不好了。她不知道我坐过牢。她以为我去了外地打工。”
“她知道张建国死了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不是卡拉瓦乔。”
“不是。他只想好好活著。”
“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但他不需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在替那些被遗忘的人报仇,但那些人真的需要吗?李刚不需要。他只想照顾母亲,好好活著。卡拉瓦乔杀了人,不是帮他——是害他。他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活著,现在警察来了,记者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李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访,非凶手”。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卡拉瓦乔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有一个名单。那些被判了冤案的人,那些被这座城市忘记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报仇。但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不需要。他们只想活著。”
“那你怎么办?”
“找到他。让他停下来。不是为了那些死者——是为了那些活著的人。他们不想再有人死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教堂。那面墙。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卡拉瓦乔也有一个名单。他要报仇的人,也在那面墙上。”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圣心教堂。那面墙还在,那些名字还在。秦墨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四十四个。他一个一个地看。他看到了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张小梅、李雪、陈德明、张建国。他看到了那些已经被卡拉瓦乔杀死的人,那些已经被找到的倖存者,那些还在坑里的人。他也看到了那些被判了冤案的人。李刚不在墙上。但林风在。林风的名字,写在墙的最下面。波洛克记录了他。
“沈牧之,林风。那个画家。被判死刑,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后消失。卡拉瓦乔在替他报仇。他杀了孙德明——那个判他死刑的法官。他还会杀別人吗?”
“也许。还有谁判过他?”
“二审法官,改判无期的那个。还有监狱里的人,那些打过他的狱警。还有很多。”
秦墨拿出手机,拍了林风的名字。他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
“你要去找林风?”
“找。他是卡拉瓦乔报仇的对象。他可能知道卡拉瓦乔是谁。”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林风最后出现的地方——城郊的一个村子,叫“小河村”。他们去过一次,没有找到他。但这次,他们带著林风的名字,带著卡拉瓦乔的画。也许有人认识他。
小河村还是那个样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边上。秦墨把车停在村口,走进去。他找到了村长,问了林风的事。
“林老师啊。走了好几年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村长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该还的还完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该还的还完了。方诚说过。刘志强说过。张明远说过。波洛克说过。现在,林风也说了。他们在说同一句话。他们在还同一笔债。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幅画。”
“什么画?”
“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
秦墨闭上眼睛。卡拉瓦乔的光。林风也有。他在画光。他是卡拉瓦乔的老师?还是卡拉瓦乔的学生?还是同一个人?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林风也会画光。卡拉瓦乔的光,也许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你觉得林风是卡拉瓦乔?”
“也许。也许他是卡拉瓦乔的师父。也许他是卡拉瓦乔的另一个名字。”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市区的路上,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一直在想——林风在哪里?他还在画吗?他还在杀吗?他还在还债吗?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林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待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找林风。他可能还在本市。他可能还在画画。他可能还在那面墙前面。”
“哪面墙?”
“波洛克的那面墙。他站在那里,看了三天三夜。他学会了画画。他学会了用光。他学会了让人记住。”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明天去找林风。”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九个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