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另一面墙
秦墨回到城东那条巷子。波洛克坐在那面墙前面,背靠著墙,腿伸在石板路上。他穿著一件旧工装,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手里拿著一支画笔,没有在画,只是在手里转著。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你来了。”波洛克的声音很低。
秦墨站在他旁边,看著那面墙。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暮色中发著暗淡的光。十三个名字,十三个失踪者,十三个被遗忘的人。他已经记住了。
“另一面墙在哪里?”
波洛克沉默了很久。画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在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卡拉瓦乔的第一幅作品在那里。但你知道的。那幅画已经没了。墙还在。墙上的名字还在。”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波洛克抬起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一个从来没有骗过人的人。
“因为我在等。等你自己找到。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看那些名字。看了,你就忘不掉了。”
秦墨看著他。“你不想让我忘掉。”
“我花了二十七年,把那些名字写在墙上。我不想让人看一眼就忘了。我要让人记住。你是我见过的最能记住的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那面墙上,有多少个名字?”
“三十一个。加上这十三个,四十四个。”
秦墨闭上眼睛。四十四个失踪者。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记了四十四个名字。马建国写了四十四个“可能自己走的”。
他睁开眼睛。“卡拉瓦乔知道那面墙吗?”
“知道。他就是在那里学会画画的。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三天三夜。然后他说——『我要让他们被看见』。我说『你画吧』。他画了。但他画的方式,跟我不同。”
“他杀了人。”
波洛克低下头。“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他走错了路。但他不想停。他说——『波洛克,你记了二十七年,没有人来看。我杀了人,就有人来看』。”
“他说的对。有人来看了。我来了。”
波洛克抬起头。“你不是来看画的。你是来抓他的。”
“我是来让他停下来的。”
波洛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画笔装进口袋里。
“城西。圣心教堂。你去找吧。”
他转过身,沿著巷子走了。秦墨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驼了,腿有些瘸。他在那面墙前面坐了二十七年。今天,他走了。
秦墨转过身,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城西,圣心教堂。波洛克的另一面墙在那里。”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路上,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秦墨看著窗外,想著那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他要用多久才能记住?也许一辈子。
圣心教堂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教堂不大,红砖砌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门关著,门上的锁链断了,半扇门开著。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蜡烛和灰尘的气味。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是一面墙。不是普通的墙——是画满了名字的墙。黑色的字,印刷体,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失踪者。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
秦墨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他认出了几个: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张小梅、李雪。其他的,他不认识。但波洛克记得。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写在墙上,用二十七年。
他拿出手机,把墙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拍下来。拍了四十四张照片。然后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人,都有一个被马建国写下的“可能自己走的”。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面墙。
“四十四个。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
“卡拉瓦乔就是在这里学会画画的。他站在这面墙前面,看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决定杀人。”
“他决定让人看见。”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那四十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地查。找到那些还活著的人,告诉那些还在等的人。”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四十四个被遗忘的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秦墨要记住他们。不是用墙——是用笔记本,用心,用余生。
他回到重案组,把墙上那幅波洛克的画取下来,换上了他自己拍的照片。四十四个名字,列印出来,贴在白板上。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张小梅、李雪……一共四十四个。他拿起笔,在已经找到或告知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赵大柱——圈,已告知。刘大全——圈,已死。林小曼——圈,已团聚。王德胜——圈,已团聚。李春花——圈,已团聚。孙丽——圈,已团聚。张德胜——圈,已团聚。周小燕——圈,未找到。张小梅——圈,已团聚。李雪——圈,失踪。还有三十四个,他没有画圈。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灯。四十四个名字。他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住。他走不完。但他不会停。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北,一座废弃的工厂。墙上有画。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工装。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修了三十年的路。没有人修他的路』。签名是c。”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卡拉瓦乔。又杀了一个。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北。
废弃的工厂在城北的老工业区,厂门关著,铁门生锈了。秦墨翻墙进去,走到厂房里面。墙上那幅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条路上,路很长,望不到头。他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默。他穿著工装,手里拿著一把铁锹。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c。卡拉瓦乔。
“他是谁?”秦墨问。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陈德明,1965年生。本市人。修路工人。1999年在城北的一条路上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桂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王桂兰呢?”
“还活著。住在城北。等了二十六年。”
“她知道了?”
“不知道。还没人告诉她。”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二十六年。马建国。“可能自己走的”。
“陈队长,他的尸体呢?”
“在工厂的仓库里。被顏料覆盖了。跟之前一样,氰化物中毒。”
秦墨走出工厂,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陈德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死”。然后写下了卡拉瓦乔的签名——c。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月光照在废弃的工厂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卡拉瓦乔在杀人。一个接一个。他杀人的速度,比秦墨记住的速度快。
“沈牧之,明天去找王桂兰。”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想著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十个。还有三十四个。卡拉瓦乔在帮他——用死亡的方式。每杀一个人,就把一个名字从墙上取下来,画成一幅画,让人看见。但秦墨不想让他杀。他想让他们活著。活著被看见。
他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一个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陈德明,已死。
“王桂兰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翠屏小区。”
又是翠屏小区。那些家属住的地方。卡拉瓦乔在告诉他们——你们等了二十多年。等来的不是人回来,是画。是死亡。是被看见。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北。翠屏小区,四栋。王桂兰住在203。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王桂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陈德明的案子。”
王桂兰的手开始发抖。“查到了?”
“查到了。”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他在哪里?”
“城北。一座废弃的工厂。”
王桂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他二十六年。”
秦墨看著她。“王桂兰,陈德明的尸体——被找到了。但他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害的。”
王桂兰抬起头。“谁?”
“一个叫卡拉瓦乔的人。”
“卡拉瓦乔?那是谁?”
“一个画家。”
王桂兰没有听懂。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等了二十六年,等来了这句话。她的丈夫被人害了。他的脸被画在了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失踪了二十六年,终於有人记得他了。
“王桂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王桂兰摇了摇头。“没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她。她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
“王桂兰,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德明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已死”划掉,改成了“已告知”。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翠屏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卡拉瓦乔的那幅画——一条路,很长,望不到头。一个男人站在路上,手里拿著一把铁锹。他修了三十年的路。没有人修他的路。卡拉瓦乔修了他的路。用死亡的方式。让他被看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卡拉瓦乔在逼他。逼他去看那些名字,逼他去记住那些人,逼他去告诉那些等了二十多年的人。他杀人的速度,比秦墨记住的速度快。但他每杀一个,秦墨就记住一个。他杀得越快,秦墨记住得越多。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四十四个名字。他拿起笔,在陈德明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查。下一个是谁?”
“不知道。但光会告诉我们。”
秦墨看著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卡拉瓦乔在看。他在看秦墨。看他会选谁,看他会救谁,看他会记住谁。
秦墨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教堂。那面墙。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还有三十三个没查。我要一个一个地查。”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圣心教堂。那面墙还在,那些名字还在。秦墨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四十四遍。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教堂。
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上了车。
“沈牧之,从明天开始,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面墙。四十四个名字。他会记住的。一个一个地记。他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