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破围
皖水。
关羽的船队已经跑了四天。数天前刘备送他回夏口,临別一句“雷绪那边,留意著”。合肥消息传来当夜,他集了十五艘战船、五百骑,即刻出发。
第五日清晨,两路曹军的消息同时到了——李典领步卒在下游三十余里外堵渡口,张辽的千骑从北面追了两天,把雷绪的人围在官道上。关羽分了兵:战船顺流去压渡口,牵住李典;自己带五百骑从浅滩上岸,直奔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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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水北岸官道。
关羽勒马停在高处。
前方半里地,张辽的千骑散成围猎阵,把雷绪百余残兵困在道中。围得不紧——追了两天打了一场,曹军的战马喘著粗气,几匹前蹄打颤,骑手扶著槊杆歇力气。右翼最薄,不到百骑,间距拉得开,马头朝向不一,是临时收拢的散兵。
他看了一眼就够了。
回手一挥,旗手举旗。五百骑在官道上列成锋矢阵,最前三十骑是骑射手,弓已上弦。
“射右翼。”
不等张辽调阵,三十骑催马斜切出去,箭矢泼向曹军右翼。不是齐射——跑马散射,专挑间距大的缝隙钻。第一波落下去,右翼栽了六骑,有的人中箭,有的马中箭连人带甲翻在路上。曹军骑射手回射,但胳膊追了两天,弓弦拉不满,箭大半落在关羽骑兵前方两丈外的泥地里,扎了一排,没伤著人。
张辽脸色变了。他听见对面的马蹄声不对——不是衝锋,是骑射压制。关羽在清场。
“右翼收拢!后队补——”
令还没喊完,第二波箭到了。这次骑射手又近了十步,箭更准。右翼又倒了四骑,其中一个什长人还没落地脚先掛在了鐙里,被受惊的马拖了十几步才甩脱,摔在路边不动了。旁边的曹军慌了,有人勒马想躲,阵型一散,缺口直接露出来。
关羽的手落下去了。
锋矢阵动了。尖锋是亲卫校尉,身后百余骑踏著箭雨清出的空档衝进去。速度不是最快——不需要最快,节奏整齐就够。马蹄踏泥的声音像擂鼓,一下一下,闷沉沉地压过来。曹军右翼残余试著合拢,两骑並排架槊横挡。校尉的长刀从上劈落,一刀斩断槊杆,刀势不停,横切过去削在一匹马颈侧,那马嘶叫著侧栽,带著骑手撞上旁边同袍,两骑绞在一起翻进路边水沟。后面的曹军想填上来,马疲了冲不起速度,被锋矢阵第二排迎面撞上,长刀横劈短矛直刺,一个照面又栽了五六骑。缺口从丈余扩到四五丈,合不拢了。
张辽喝令后队截击,话音未落,锋矢阵左翼已经贴著围圈內侧切了进去,长刀专砍马腿。三匹曹军战马前蹄齐断,轰然倒地,甲冑碰地的闷响和马的嘶鸣搅在一处。围圈彻底崩了。
“走!”雷绪被亲兵架著往缺口冲。左腿的箭伤被扯得额角冒汗,咬著牙不出声。百余残兵拼著最后一口气跟上,身后曹军想拦,被关羽的骑兵缠住,抽不开身。
不到半刻,雷绪的人全部退进了关羽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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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勒马立在阵前。
右翼崩了,围圈散了,猎物跑了。五百骑破他千骑的围,从骑射清场到冲阵破围,前后不到一刻。
他抬头看官道对面。赤兔马四蹄踏地,“关”字大旗在风里猎猎拉直。关羽手按刀柄,隔著百步看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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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催马出了阵。
不是衝锋。单骑出阵,策马缓行,槊横在膝上,槊尖微微上抬。两人隔著三丈停下来,目光在空中撞上。
许都那些年。同为先锋,並骑斩顏良。他记得,对面那个人也记得。
可那是旧事了。
“云长。”张辽的声音沉下去,“当真要接这些人?”
关羽没答话。赤兔马往前踏了一步。
张辽不再说话,催马便冲。先出手——槊尖走的低路,直刺赤兔马腹。骑战的狠招,上来就奔著一击了局,不讲交情。
关羽似乎早料到。赤兔马横跨一步让开,他顺势举刀,青龙偃月刀自上而下,千钧之力劈向张辽头顶。
鐺——
槊与刀撞在一处。不是脆响,是闷声,像铁锤砸石板。巨力透过槊柄传到双臂,张辽虎口当场裂了,血从指缝渗出来。战马被震得后退两步,马蹄在泥地犁出两道沟。
一合。高下已见。
张辽咬牙稳住身形,强忍虎口的剧痛换了招。槊尖变向,连点三下,走的是肋下——平陈兰那一仗练出来的连环刺,快且刁,专挑近身破绽。
槊尖到了关羽左肋——
近了。擦著鎧甲划过去,嗤的一声,甲叶被挑开,槊刃割进內衬,带出一道血痕。
张辽眼底闪了一下。中了。
但关羽连晃都没晃。
他就著侧身的势头反手回刀。刀刃贴著张辽肩甲掠过,咔嚓一声,整片肩甲劈裂,甲叶碎片迸飞,刀锋擦著皮肉划出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沿著鎧甲缝隙往下淌。
那一刀的路子,张辽认得。
当年在许都,关羽教过他——侧身借力回刀,刀背引路刀刃隨,专破连环刺这路快招。他那时候练了半个月没练出来。关羽说,文远,你腰力差一成,这招你使不了全力。
现在这一刀,全力落在了他身上。
右肩一阵钝痛,握槊的手又麻又疼。张辽知道再打下去,他走不了了。
借著战马后退的惯性猛拨马头,急转身,拉开距离。关羽追来一刀,他用槊杆横架硬挡,虎口撕裂的痛又窜了一下,差点没攥住。
不再恋战。张辽拨马回阵,嘶声喝令:“撤!往渡口走!骑射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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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没有收手。
他看著张辽的千骑调头往下游方向跑——那边三十里外,是李典堵渡口的方向。
“留两百骑护雷绪上船。”他声音不高,但清楚,“其余的,跟我走。”
三百骑催马便追。
张辽的千骑沿著皖水南岸的官道往下游跑。骑射手在后面张弓殿后,每隔百步回身放一轮箭,射得不准,但能逼关羽的前锋拉开距离。关羽的三百骑咬著不放,不急不慢——不衝上去硬打,就是吊著,不让你停。
张辽的马已经跑了三天。脚力比不过关羽那些歇饱了的马,距离在一点一点缩。
最先撑不住的是马。后队有几匹口鼻冒白沫,前蹄发软,速度慢下来。骑手拼命夹马腹催,马跑了两步,前腿一折跪在路上。后面的骑兵躲不及撞上去,连人带马滚了一地。关羽的前锋追上来,长刀劈落,惨叫声从后面传来,再没断过。
张辽没回头。
又跑了一刻钟,前方尘土里露出步卒的旗號——李典的人。渡口方向传来弩矢入水的闷响。张辽看见了:关羽的战船横在江面上,弩手列在船舷,矢雨一轮一轮地泼向岸上。李典的步卒举著盾缩在渡口北侧的树丛后面,过不了河,走不了。
李典看见张辽的骑兵从官道上衝过来,又看见后面追著的关字旗,脸色一变。
“別说了,走!”张辽嘶著嗓子喝了一声,勒马横在李典步卒和关羽追兵之间。“步卒先撤!沿岸往北,离开弩矢射程再上官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千骑剩了八百出头。跑了三天的马,有些已经站不稳。骑手脸上满是泥汗血渍,眼皮打架,但听见命令还是拉弓搭箭,转身面向关羽追兵。
“射!”
一轮箭出去。不准,弓拉不满,箭势飘了,但够用——关羽的前锋骑兵放慢了速度,拉开了些距离。
李典的步卒开始后撤,盾手殿后,一步步往北挪。关羽的三百骑没有正面冲骑射线,不值当——分出百骑从侧面绕,截步卒的退路。张辽看见了,咬牙分出两百骑去挡。
两百疲骑迎上一百生力军。
勉强缠住了,但缠得很难看。每一次交锋都是曹军吃亏,有人被长刀砍落马,有人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岸边浅水里,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一个曹军骑兵的槊被磕飞,他拔出腰间短刀继续拼,撑了两个照面,胸口挨了一刀,从马背上栽下去。张辽的骑射手又放了两轮箭掩护,这才勉强把关羽的侧击队逼退了十几步。
李典的步卒撤出了弩矢射程,上了官道,往北走。张辽的骑兵收拢残阵,跟在步卒两侧,骑射手面朝南张著弓,一步步往后退。
关羽抬手,止住了追兵。
够了。雷绪的人接到了,渡口也清了,战船已经靠岸在接人。再追是骑兵打步卒的烂仗,不值。
他勒住赤兔马,立在官道上,看著曹军往北退去。
退得不快。张辽的千骑——不,八百骑了——散在步卒两侧,有几匹马再也走不动,骑手翻身下来,牵著走了几步,马跪了,骑手站了一会儿,把弓箭从马背上取下来背在身上,步行跟进了步卒队伍。
张辽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远处,关羽的身影还立在那里,大旗在风里。他肩甲裂口里还在渗血,顺著鎧甲缝隙往下淌,半边衣甲染暗了。虎口的裂口早麻了,攥槊全靠四根指头。
转过头,催马跟上队伍。
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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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口渡口。
滩涂上安静下来了。
雷绪被亲兵搀著从上游走过来,到渡口已是一瘸一拐。左臂缠著染血的布条,箭杆折断的地方肿了一片,右手还攥著剑没松。他身后零星跟著几十个人,个个带伤,甲冑上血污和泥搅在一块,分不清原来什么顏色。
关羽从船上走下来,一个人,没带亲兵。
雷绪对著他弯腰行了一礼,弯到底。声音沙哑:“云长公,雷某率庐江宗族数万口,愿归玄德公麾下。只求將军护我族人一命——他日玄德公若有差遣,宗族子弟,万死不辞。”
他弯腰时没有抖,没有眼泪。直起来,把眼睛对著关羽。
关羽把他看了一阵,目光落在他左臂上,又看了一眼沙地上那片沉默的人群。
“先让人看伤。”
雷绪怔了一下:“是。”
隨军医者跑过来,蹲下要解他左臂上的布条。雷绪往旁退了半步,摆手:“先去看那边的。”他抬了抬下巴,往几个倒著的伤兵那边指。医者犹豫了一下,提著药箱去了。
旁边有人把一只矮凳搬过来,搁在他脚边。雷绪没有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去了。
腿是这时候才开始抖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右手——把剑攥了三天,虎口勒出一道深印,往里陷著,指节还白著。他把手掌翻过来,捏了捏,指头弯下去,再伸直,弯,再伸直。麻的,没什么感觉。
关羽转身往船上走,对身边的司马吩咐:“把船排开,接他们上来。粮草不够的,从我们这边补。”
江面上,战船护住雷绪的船队。雷绪望著忙碌的將士,又看了看滩涂上渐渐安定的宗族老小,低下头,把剑插回了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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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三月,譙郡。
程昱把合肥转来的急报放在案上,退了半步。案头堆著两摞文书,一摞是整编残部的章程,一摞是各地军情。
曹操展开竹简看完,指尖在案沿叩了几下。
“文远折了多少?”
“近两百骑。”程昱答,“皆是追雷绪时的疲兵,马力不济,被关羽的骑兵咬著尾巴追了三十余里。文远殿后掩护曼成步卒撤出,才脱了开。”
曹操沉默了一阵。
“李典做得对。撤对了。”
他把竹简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廊下灯笼被风推了一下,晃了晃。
“雷绪那几万口里,折掉的是他那三千私兵,进不了水出不了阵的,留下没多大用。可那几万口里,青壮少说有一万上下。进了玄德的营,餵两个月饭,操练一个月,就是一万新兵。”他顿了顿,“李典拦了,拦住的是皖口这一仗,拦不住的,是刘备拿到的那批人。”
程昱开了口:“主公,自徐州以来,此人每次散了都能重聚,总有人追著跟他走。庐江这些宗族,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投,是奔著他这个人,不是奔著荆南。”
曹操没接话,从窗外收回目光,在案后重新坐下。“赤壁那场火,水师折了大半,重建没两三年下不来。关羽那十几艘船,在水面上比我现在能调的强。去追,以短击长,不值。”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没展开。“周瑜在江陵啃了快半年,曹仁守著,暂时拿不下,但援兵不敢动——一动,周瑜就进来了。孙权退了合肥,但不会死心,文远得守著,走不开。马腾刚入朝,韩遂还在关中,后头不能乱。”
指节在案面轻叩了两下。
“传文远——合肥守好,紧盯孙权,不许轻进。补他三百骑,从譙郡留守营里拨。曹仁那边,让他再撑三月,待譙县水师初成,便发援兵。关中让夏侯渊加紧整训,韩遂不得轻动。”
他停了停。
“刘备的事——先放著。”
重新拿起那份文书,翻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