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彩头

      帐里的正事算是落定了,眾人心里各自盘著差事,紧绷了一早上的弦终於鬆了几分。
    刘备往帐角那几口还没搬走的木箱扫了一眼,忽然笑了:“对了,还有件事。”
    亲兵上前把帐帘掀开一道宽缝,晨光涌进来,帐外拴著的二十匹骏马露在眼前。不是岭南常见的矮脚骆越马,肩高比本地马足足长出一截,颈弓挺拔,筋骨健硕。最前头那匹黑马肩头几乎齐成年人胸口,毛色油光水滑,静立著也透著一股难驯的悍气。
    帐中武將的眼睛瞬间亮了。
    魏延不自觉上前半步,喉间滚动,握刀的手暗暗收紧。陈到站得笔直,指尖微微蜷起。张飞早按捺不住,两步窜到帐口,粗掌抚过黑马鬃毛,回头冲刘备嚷道:“大哥!这马腿比我那乌云踏雪还长!好傢伙,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赵云在他身后半步,低声笑道:“怎么,你的乌云踏雪还不够使唤?”
    张飞回头瞪他:“少来!你见了这天竺良驹,能不眼馋?”赵云嘴角噙笑,不再多言,目光静静落在马群上。
    黄忠立在武將列中,目光缓缓扫过群马,捋著花白长髯,一言不发,只暗自打量每匹马的脾性品相。
    “这批马是士燮经海路从天竺以西贩来的,世间少见,他一次性送来二十匹,足见归诚心切。”刘备笑著定了规矩,“孔明先留一匹,余下十匹,凭本事分。今日营前比马术、射术,谁能耐大谁先挑,剩下的我另有安排。”
    帐內静了一瞬,隨即热闹起来。
    张飞拍腿大叫:“好!武人分物,就该凭真本事!”魏延双拳一握,眼底战意翻涌。向宠抿唇望向帐外,神色沉稳。张南搓了搓手,与冯习对视一眼,满是兴致。霍峻立在角落,嘴角微扬。黄忠面色平淡,手从长髯上放下,轻轻按在刀鞘上。
    张飞又扭头喊关羽:“二哥,也来凑个热闹?”
    关羽丹凤眼微眯,轻抚长髯,淡淡开口:“某有赤兔,足矣。”说罢並未离场,只立在一旁静观。
    糜竺立在文官列中,看著一眾武將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满营的紧绷气息,顷刻间散了大半。
    营前空地很快清整出来,消息一传开,全营將士都围了过来,卸甲的兵卒、扛料的民夫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全是热气,半点出征前的肃穆都没了。
    军士在场上堆了三道土障,地上散著十余面小令旗,再往后辟出一段仅容一马通过的窄道,终点划一道白线。策马越障、俯身拾旗、穿窄道、稳身立定,全看沙场实用的骑术功底。
    先是几名校尉与屯长上场试水,有人控马太急,过障时战马失蹄踉蹌,引得周围一阵鬨笑,重整姿態再跑,倒也顺畅。有个南方来的矮个屯长身形灵巧,贴在马侧一把捞起令旗,乾净利落,引来几声叫好。也有人在窄道里控韁生硬,马身蹭著土壁来回打转,几番折腾才通过,自己也臊得挠头。
    向宠纵马上前,马步稳得如同平地。越障时轻夹马腹,起落平缓无波;拾旗只微微俯身,抬手便將旗子攥在手中;入了窄道缓带韁绳,不抢不慢,到了白线处轻收韁绳,战马当即停得四蹄端正。一路不见锋芒,却处处扎实稳当。
    张南上场便带著一股锐劲,打马直衝,土障一跃而过,马蹄踏得尘土轻扬。捞旗时半个身子掛在马外,手臂一扫便將令旗抄起;窄道中也不刻意减速,贴著侧壁险险穿行,看著凶险,却有惊无险,一身先登破阵的悍勇显露无余。
    魏延翻身上马,轻叩马腹便疾驰而出,三道土障如履平地。他不必俯身,单手下探便稳稳拾起令旗,窄道中非但不减速,反倒借著韁绳微调,让马顺著直线穿行,半分不擦侧壁。到终点猛一勒韁,战马前蹄腾空,落定之后尘土炸开一圈,悍勇之气扑面而来,围观的喝彩声顿时高了一截。张飞在旁高声笑道:“文长,你这是把比试当成冲阵了!”魏延只咧嘴一笑,战意丝毫不减。
    陈到挑了一匹灰马,上场时安安静静,马蹄落地都轻缓。他控韁全在指尖力道,马行得温顺平稳,越障、拾旗、穿窄道,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轨跡规整得如同丈量过。奔马到线前一瞬自然收势,从疾驰到静立几乎没有顿挫,人马合一,悄无声息,懂行的人都看得明白,这已是上乘境界。
    那匹黑马性子最烈,先前已有两人被甩落马下,无人敢近。张飞大笑一声纵身而上,黑马当即扬蹄尥蹶,疯一般挣扎。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一手稳韁,一手轻拍马颈,不过片刻便將烈马製得服帖。隨后纵马狂奔,越障如飞,身子隨马侧倾,捞旗时根本不停,单手一抄便成;窄道中如猛虎穿行,到终点勒马人立,黑马长嘶一声,威风凛凛,全场瞬间炸开一片叫好。
    赵云牵过那匹性子桀驁的白马,伸手轻抚鬃毛,不过片刻,躁动的马便温顺下来,低头蹭著他的掌心。他策马前行,越障轻盈如踏云烟,拾旗时上身稳立不动,只手臂轻舒;窄道中不必猛勒韁绳,仅凭指尖微调,马身便走出圆润弧线,毫无生硬顿挫。立定之时奔马悄无声息停在线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张飞当场大呼:“好身手!”
    黄忠缓步出列,白髮长髯,翻身上马的动作不见迅捷,全是沙场几十年的老辣。他不催马快跑,只保持匀速,越障从容,拾旗舒缓,窄道中留足分寸,不贴不抢。到终点轻拉韁绳,战马缓步停稳,连耳尖都未曾晃动,没有半分张扬,却透著一股驭马隨心的从容。张飞看罢也忍不住高声赞道:“老將军果然宝刀未老!”
    关羽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上场,丹凤眼在黄忠与赵云身上各停片刻,捋著长髯微微頷首,眼中已露讚许。
    射术比试紧隨其后,五十步、八十步、百步三排箭靶依次排开,先比立射,再考骑射。
    五十步不过是热手,人人皆能上靶,场中只有零星几声喝彩。一到八十步,高下立刻拉开。向宠三箭稳扎稳打,箭箭不离靶心周围;张南出箭迅疾,弓弦连响,箭风凌厉,只是落点稍散;霍峻三箭两中,收弓归队,面色平静,並无遗憾。黄忠依旧用那张旧弓,弓臂上的皮子早已磨得发亮,每一箭都稍作凝神,三箭射出,箭簇紧紧挨在一处,几乎挤在同一个点上,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
    百步之遥,能上场的不过十余人。魏延三箭两中,一箭擦靶而过,收弓时暗自皱眉。陈到三箭均落在红心方圆一寸之內,疏密得当,神色依旧平淡。赵云三箭全中,最后一箭更是堪堪擦过靶心正中,准头惊人。张飞两箭中的,第三箭偏出老远,当场嚷嚷弓不顺手,惹得眾人一阵大笑。
    黄忠压轴登场,先拉空弦听音,调整指力,隨后搭箭开弓。第一箭正中红心,第二箭紧挨著第一支箭尾射入,第三箭再挤入缝隙,三支箭紧紧攒成一簇,远远望去竟如同一支。场中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骑射一关难度陡增,马奔风吹,身形顛簸,能中一箭便算好手。
    上场的校尉多有脱靶,下马后臊得脸红,旁人也只笑著拍肩安慰。张南在马背上反倒更顺手,三箭两中,落地大呼痛快。魏延稳住心神,在马背上控身调弓,也中了两箭,脸色渐渐舒缓。陈到依旧不急不躁,马奔之中上身稳如钉立,两箭均近靶心,收弓淡然。
    张飞本就不擅骑射,在马背上摇晃难控,三箭只中一支,可箭入靶心力道极猛,震得箭靶连连晃动。他落地便嘟囔:“骑射扭来扭去,不痛快!哪有阵前廝杀来得过癮!”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赵云最后上场,白马奔行平稳,他腰腹沉定,上半身不受顛簸半分,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第一箭直入红心偏左,第二箭紧隨正中,第三箭马已快过靶位,他侧身拧腰,依旧稳稳命中。三箭连中,箭箭不离红心,营前瞬间安静下来,连诸葛亮手中羽扇都不自觉停住。
    眾人以为比试已毕,黄忠再次催马而出。他在马背上上身纹丝不动,只腰胯隨马步轻缓起伏,开弓沉猛,前两箭双双入靶心。待马已衝过靶位,他忽然扭腰回身,反弓向后一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依旧钉在红心正中。三支箭成品字形,把整个靶心填得满满当当。
    全场瞬间炸开,欢呼声响彻大营。张飞拍著魏延的肩膀狂喊,兵卒们跺脚叫好,赵云也郑重朝黄忠拱手致意。满营热气腾腾,全是將士们比试过后的酣畅与融洽。
    日头升到正午的时候比试散了场。
    挑马是最热闹的时候。张飞第一个衝过去牵了那匹黑马,翻上去在营前绕了一大圈,得意得像个孩子。赵云挑了方才骑的白马,那马又蹭了蹭他的手。黄忠不挑不拣,还是那匹枣红马,他走过去的时候枣红马伸头蹭了蹭他的手臂,他摸了摸马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陈到选了他骑过的那匹灰马,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不挑大的,他只道:“顺手。”
    剩下六匹,魏延、向宠几个校尉司马很快挑完,有两个挑了相邻的爭起来说“你那匹没我的好“,旁边的人顿时鬨笑起来,纷纷起鬨让二人当场再比一场,闹作一团。
    不过片刻功夫,十匹赏马便全部分定,一匹不剩。剩下的九匹未入赏格的战马,由亲兵尽数牵回了马厩。
    刘备站在帐口,手背在身后,看著这一幕。糜竺走到他身边,摇著头笑了一声:“这帮武人,今日是真高兴。”
    刘备没答话,脸上的笑是真的。
    热闹渐渐散了,眾人各自去忙。营地里马蹄声和传令兵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飞磨磨蹭蹭拐了回来。
    帐里亲兵都被打发出去了,案上还摊著舆图,笔墨没收。他反手把帐帘掩好,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凑到刘备身边。
    刘备从案后绕出来,两人並排站著,听著帐外的嘈杂声。
    “去了记住,”刘备先开口,语气里的严肃全卸了,只剩兄长的叮嘱,“岭南不是中原,瘴气重,人心杂。你自己先把身体顾好,別仗著力气大什么生水都敢喝、什么洼地都敢扎营。医官给的避瘴药,按时喝,別嫌苦就扔了。有拿不定的事就快马传信回来问我,別什么都自己扛著。”
    张飞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大哥放心,又不是头一回带兵。”
    “定国从夏口走水路到苍梧跟你会合,头一回领这么大的队伍,你多带著点,別由著他往前冲。”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张飞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很,“他是二哥的儿子,就是我亲侄子!別说伤著,就是受半分委屈,你回来拿我是问!我保证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还得练出一身真本事!”
    刘备看著他,笑了一下。帐外的光从帐缝透进来,落在张飞脸上,眼角有几道纹路,是这些年风吹日晒磨出来的。刘备看著那几道纹路,目光停了一停。
    “好好的。”他拍了拍张飞的肩,“去吧。”
    张飞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脚步踩得啪啪响,越走越快。到帐口一把掀开门帘,扯著嗓子冲外头喊:“牵我的马来!传令下去,本部五千午时营门集结,检查军械粮草,午后拔营南下!”
    帐外一阵嘈杂,亲兵们应著“诺”,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响成一片。
    刘备站在帐里,看著门帘在他身后晃悠著落下。
    张飞的大嗓门还在外头断断续续地响著,隔著帐布听不清说什么了,只有那股子粗豪坦荡的劲头透了进来。
    他把手指攥紧,又慢慢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