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布局
第二天卯时刚到,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用传令兵挨个传唤,谁都清楚,昨天悬而未决的事,今天要彻底落定。昨夜眾人都歇得早,天不亮就起身了,帐里的牛油灯比平日多添了两盏,亮得晃眼。张飞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安稳,眼下带著两片青黑,精神头却足得很,在武將列里站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腰间环首刀的刀柄上,脚下不自觉地碾著地面,震得青砖轻轻发响。
刘备掀帘进来,帐內眾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都坐。”他在上首坐定,把昨夜喝剩的茶碗推到一旁,亲兵立刻换上新沏的热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搁在案上,开门见山:“今日只说一件核心事——孙权,还有岭南的局。”
帐里原本鬆快的气息,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士燮的信,昨天眾人都听了。他虽认了名分,话却没说死,明明白白给自己留了后路。”刘备的指尖在案沿轻轻叩著,“士威彦是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绝不会把全幅身家押在一家身上。他如今认我们,是因为我们先到、先给了法理。可若哪天孙权先把兵插进交州腹地,士燮心里的天平,立刻就会歪。”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孙权也绝不会等太久。赤壁之后,他打合肥折了兵,南郡那边跟曹仁耗了快四个月,半点便宜没占到。唯有交州,兵少地广,是现成的软柿子——他不去啃,才是怪事。”
简雍往前探了探身,先问出了另一件事:“主公,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们与孙討虏刚在赤壁共破曹贼,眼下盟约还在。如今这般调兵入交州,会不会落个背盟的口实?北边曹贼还在,若两边闹僵了,腹背受敌啊。”
诸葛亮没等刘备开口,羽扇在掌心轻叩一下,接话道:“名分二字,宪和不必忧。赖使君是朝廷认证的交州刺史,我们遣兵护他赴任、守备汉廷疆土,奉的是汉制,守的是汉土,孙权拿什么说背盟?”他顿了顿,把话说透,“同盟的底线,是各守各的法理辖区。交州不是江东地界,我们在自家疆土上布防,不踏江东一步;他若遣兵越岭入交,先破盟约的是他,不是我们。届时反击,师出有名,理在我们这边。”
简雍哦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追问。
刘备把眾人扫了一眼:“孔明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他不动,我们守;他动了,我们打,错不在我们。”
“那他能从哪条路进去?”简雍把话头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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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站起身,走到帐中悬著的舆图前,指尖先落在了豫章郡的位置。
“往交州走,能通大军的陆路,只有两条。”
“第一条。”他的指尖从庐陵往西南划去,落在桂阳郡境內,“庐陵往西南,穿桂阳郡,从郴县翻骑田岭,出了五岭就是南海郡地界。这条路走得,但入口在郴县——在我们手里。”他指尖在郴县上重重按了一下,“孙权要走这条路,得先把整个桂阳郡打穿,才能摸到骑田岭的边。子龙就在郴县,这条路,他们进不来。”
“第二条。”刘备的指尖往右平移,顺著赣江一路往南划,“从柴桑大本营出发,入鄱阳湖,逆赣江干流一路南下,走到南野县——赣江到这里,就到了上游尽头,再往南,就是五岭里的大庾岭。”
他指尖在南野和番禺之间划了一道线:“翻越大庾岭,核心山道只有六十里,是五岭里最平缓、最好走的一道,步兵轻装,一天就能翻过去。过山之后就进了湞水航道,顺流南下,能直抵南海郡治番禺。”
指尖最终在番禺的位置重重叩了两下:“到了番禺,就能逆西江而上,往西直取苍梧广信,彻底扎进交州腹地。这条路的入口在他手里,我们管不住,要抢的就是这里。”
帐內静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骑田岭,入口在我们手里,孙权进不来;大庾岭,我们抢在前头把南口堵死——两条路全锁,他连交州的边都摸不到。”
诸葛亮这时才缓缓开口,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扣,点透了最核心的关节:“孙权若遣兵南下,大庾岭是他唯一能不经我们地界、直通大军的陆路入口。若是我们能抢在前头,把住横浦关的南口,对方就算翻过大庾岭,也无立锥之地,连番禺都摸不到。这局棋的先机,全在这里。”
刘备点了点头,从舆图前走回案前,目光扫过帐內武將:“所以今日定两件事——谁去守大庾岭堵门,谁去取番禺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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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
赵云抬头起身,抱拳拱手:“末將在。”
“骑田岭的入口在郴县,你在,那条路就堵死了。”刘备说,“你回郴县,把各县郡兵摆好,守住要地,不要主动出击——等我的军令。仲邈那边守大庾岭,他兵少,两处隘口你统一节制,互通军情,有变以你的判断为主。”
赵云沉声应道:“末將明白。”
“仲邈。”
霍峻自列中出列,抱拳躬身:“末將在。”
“大庾岭横浦关南口,是孙权南下唯一不经我们地界的陆路,必须抢先守住。”刘备说,“你在零陵,零陵郡兵眼下整合最快,从本郡抽出精锐,带上你的本部,急行赶赴横浦关南口,筑营据守。兵少不要紧,守险地靠的是快不是多,抢在孙权前头到了那里,先手就在我们手里。”
霍峻沉了一下,抬头:“末將领命。守至何时,如何与南下大军呼应?”
“守到孙权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刘备说,“等拿下番禺,岭南局面定了,你这边的压力就解了。那之前,隘口不能丟。”
霍峻应声,退回列中。
帐里安静了一瞬。
张飞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跨出一大步,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大哥!我去打交州!”
帐里有几人没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刘备抬眼扫了他一下,没生气,反而挑了挑眉:“哦?你说说,去了要做什么?”
“仲邈去守山道,总得有人去拿番禺吧?”张飞把腰杆挺得笔直,嗓门震得帐顶都微微发响,“荆南四郡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交州这盘棋,没道理少了我张飞!我带本部五千兵马,保证给你把番禺拿下来,连带著南海郡,全给你收拾得明明白白!”
刘备没立刻接话,帐里又静了一瞬。
“你去了是做什么,想清楚了?”刘备看著他,语气不重,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张飞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打仗啊!还能做什么?”
“打仗,是最末一件事。”刘备走到他面前,看著他,“你去了,第一步先到苍梧,跟赖恭的刺史府会合。广信城里有三四千苍梧郡兵,名义上归刺史府管,实际上要由你来统带。然后东进,拿番禺。记住,要快,不能拖,必须抢在孙权的人站稳脚跟之前,把番禺拿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但拿下番禺,不是结束,是开始。南海郡的豪族盘根错节,未必会顺服;鬱林郡夷汉杂处,情况不明;各郡之间勾心斗角,不是你打下一座城,就万事大吉了。你这次去,是持节都督交州诸军事,仗打完了,要能立住脚,镇得住场子,不是打一圈杀一阵,就拍屁股回来。”
张飞皱著眉,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消化了半天,眉头又拧了起来:“就给我五千人?够干什么的?”
“不止你这五千人。”刘备说,“关平和廖化,从夏口带五千水军,走洞庭入湘水,南下经始安过灵渠,顺西江到苍梧跟你会合,合兵一处。再加上赖恭手里的苍梧郡兵,前后加起来,足有一万三四千人,够用了。”
“那倒够了。”张飞想了想,撇了撇嘴,还是不甘心,“不能再多一点?两万!我保证给你把交州七郡全扫平了!”
“带多了,不是帮你,是害你。”刘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严肃,“岭南瘴气重,水土跟荆北天差地別,中原的兵进去,光是水土不服、染疫减员的,都比打仗死的多。再者,水道运力有限,带的人多了,粮草后勤根本撑不住。一万三,是能打、能守、能养住的合適数,够用就够了。进去之后先立住脚跟,再慢慢清扫各郡,別想著一口气衝到底,把自己陷进去。”
张飞皱著眉,又琢磨了半天,终於把这些话都嚼透了,猛地一挺胸脯,掷地有声:“行!那我去!大哥放心,我定把岭南给你拿下来!”
帐里眾人看著他这副模样,都低低笑了起来,没人再打趣他。
刘备看著他,正式下令:“张飞,持节,都督交州诸军事,率本部五千步卒,经始安过灵渠,赴苍梧与赖公会合,而后率军南下。第一要务,是抢占番禺,控住南海郡水道。拿下番禺后,就地立足守御,招抚各郡豪族,徐图岭南全境。”
张飞抱拳躬身,一声“诺”喊得震耳欲聋,在帐子里来回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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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宠。”刘备又喊了一声。
向宠立刻出列,脊背挺得笔直:“末將在!”
“隨张都督南下,郡兵整编、水土防疫、营寨屯守三件事,你来协助处理。”刘备说,“你是荆州本土人,岭南的气候、地理,你摸得比旁人快,多用心,多帮张都督盯著细处。”
“诺!”向宠没有多余的话,躬身应命,退回原位,脊背依旧挺著。
“张南。”
张南从武將列里出列,抱拳躬身:“末將在!”
“隨张都督南下,任先锋。”刘备说,“拿番禺靠的是速度,不能让对方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再来打硬仗,打法上的事,你和张都督商量著来。”
张南应声,乾脆利落地退回了原位。
“季常。”
马良从文官列里起身,拱手应道:“在。”——宜城人,荆州旧吏,眉间一缕白毛,族中兄弟五人皆有才名,此人居末却最优,人称“白眉最良”。荆南底定后隨眾归附,处事沉稳,不多话。
“隨张都督南下,辅助处置军务之外的事。”刘备说,“交州各郡情形复杂,打下来之后文书、政令、招抚地方,这些张都督顾不过来,你帮他盯著。”
马良应声:“在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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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长。”刘备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武將列最前的关羽身上。
关羽立刻起身,丹凤眼微微一抬,沉声应道:“兄长。”
“刘琦公子新逝,夏口这道长江咽喉,往后得有人坐镇。”刘备说,“你以荡寇將军遥领江夏太守,董督江北诸军事,镇夏口,守住长江北岸水道。无我亲笔手令,不轻出、不浪战,等我后续军令。”
关羽神情未动,只是微微頷首,沉声道:“诺。兄长放心,有我在,夏口万无一失,江东的船休想逆江而上半步。”
“你回了夏口,拨五千水军给关平,让他带廖化走洞庭入湘水,南下经始安过灵渠,顺西江到苍梧,与翼德会合。灵渠水道窄,大船过不去,让他们分批次走,把这条水道走熟了。”
“余下的兵马,你带著好好练,不能停。”刘备又说,“这批新兵再磨几个月,练出规矩、练出血性,整整齐齐调回公安,比现在零散调用强得多。等我的信。”
关羽再次点头:“是,兄长。我理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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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仲。”刘备看向文官列里的糜竺。
糜竺立刻出列,躬身拱手:“臣在。”
“公安城的营建,要多久能成?”刘备问。
糜竺略一思忖,回话:“內城官署、城墙主体,若是顺风顺水,三个月能完工;若是遇上雨季、石料出了岔子,最多四个月。今年入冬前,城池轮廓能全出来,明年开春之前,左將军府、粮库、兵械库就能全部投用。”
“粮库和兵械库,必须最先完工。”刘备语气篤定,“城墙可以慢一点,寧慢勿滥,但粮库一天都不能拖。我们在外头打仗,公安是整个荆南的根基,根基先稳了,才能说其他的。”
糜竺点头:“主公放心,如今的营建顺序,就是先修粮库、兵械库,再筑城墙、建官署,绝不会乱了次序。”
“还有一条,你记死了。”刘备顿了顿,语气格外严肃,“不要为了赶工期,就省了工序、降了標准。城墙出了质量问题,比慢半个月完工,要致命得多。寧肯晚一个月,也不能出半分紕漏。”
“是。臣记下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糜竺躬身应道,退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