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安德」的游戏(三)

      邢特助沉默了片刻,將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数据板,隨意划了几下。
    “很有趣的故事,蓓亚小姐。我承认情报有一定价值,”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不过,黑蛇坞?一群在边境星域流窜的乌合之眾,他们敢正面衝击一个由寰宇安保驻守的二级矿站?呵呵,就算钱一山是个蠢货,把门打开放他们进来,我们的自动防御炮台和轨道巡逻队也是吃素的吗?”
    他態度依旧轻蔑:“这个消息,算我欠你身后那位『大老板』一个人情。將来有机会,我会还。但至於什么海盗袭击……”他摇了摇头,“杞人忧天。在没有確凿证据前,我不会调动一兵一卒,打草惊蛇。”
    蓓亚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邢特助如此自负,如此不把矿站的安危放在心上。他如此篤定黑蛇坞不敢来袭,其信心来自於寰宇安保的防御力,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情报渠道?
    “不过,”邢特助话锋一转,“你既然来了,不妨帮我做点事。我们依然可以合作,合作就是朋友,放心,朋友的安危我是不会不顾的。”
    “怎么合作?”
    “寰宇不喜欢钱一山,但他有尕拉商业联盟的背景,北方矿业集团不会无缘无故辞退他。所以,我正在暗中组织一场矿工罢工,让他的矿长生涯画上一个不光彩的句號。”
    邢特助略含深意地微笑:“据我所知,蓓亚小姐你的人脉和个人魅力,在底层矿工里影响力也不小吧?帮我联络更多的人。事成之后,塔西奥家族企业会获得一份为期五年的供矿合约。”
    蓓亚心中一惊。罢工?
    这或许真是一个契机,既能打击钱一山,又能將k-09的水搅浑,罢工就不会有產能,这样黑蛇坞的计划也会被打乱,一举三得。
    她迅速权衡利弊,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会配合。但我还是希望邢特助能引起重视,黑蛇坞的威胁,並非空穴来风。”
    “我自有分寸。”邢特助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离开寰宇安保临时指挥中心,蓓亚感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邢特助的交锋,比她预想的还要耗费心神。
    那个男人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试探与算计。
    看来他不相信黑蛇坞会来,还是说,他知道事情另外的某些信息?亦或是他在乎的只是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名正言顺地扳倒钱一山,將k-09矿站彻底纳入寰宇的掌控之中。。
    不得而知。这种被当作棋子的感觉让蓓亚感到不舒服,但她早已学会了隱忍。她深吸一口矿站循环过滤后依然带著金属粉尘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罢工,是邢特助的阳谋,但未尝不能成为她搅乱棋局的契机。
    她没有回自己在矿站的临时住所,而是径直走向了生活区那间曾经喧囂嘈杂的铁砧酒吧。
    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一曲舒缓的音乐声浪將她包裹。这个点绝大多数矿工都还在加班,酒吧更像是业务人员和情侣们小聚的咖啡馆。
    孙德建依旧坐在吧檯內,但这次,他对面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口,穿著一件簇新的工装,衣服的领子立得很高,身形看起来有些瘦削,头上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完全融入了酒吧这昏暗的背景中。
    孙德建看到蓓亚,立刻朝她招了招手。待蓓亚走近,他才热情介绍道:“蓓亚小姐,这位是我们三组新组长,安德。”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头。帽檐下,是一张略带微笑的普通蓝种人面孔,不知为何,蓓亚觉得那微笑有种让人莫名安心的魔力。
    还有那双眼睛,深邃、沉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蓓亚从未见过这双眼睛,但恍惚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让她微微失神。
    “蓓亚小姐,你好!”
    “安德先生,日安!”蓓亚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孙德建將两杯呼兰米尔鸡尾酒推至两人面前,低声示意蓓亚不必太过拘束:“组长是自己人。”
    蓓亚看了一眼二人:“寰宇现在暗地里主事的人是雷震东的特別助理,叫邢特助。我將建子给的数据暂存器给了他。但他似乎不相信黑蛇坞会来,他只想利用我们发动罢工,搞垮钱一山。”
    “意料之中。”安弛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寰宇的人,眼里只有利益和掌控。不过,罢工……正好。”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四下里,低声道:“邢特助想利用罢工作为扳倒钱一山的手段,我们尽可以帮他添把油,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到谁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安弛详细地向蓓亚和孙德建布置了任务。
    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仿佛对整个矿站的运作体系、人员结构、乃至各个势力的反应都了如指掌。他让蓓亚利用她之前在矿工中建立的人脉,特別是那些对钱一山恨之入骨的底层工人,成立“矿工互助会”,秘密串联,將两日后的罢工声势造到最大。
    他要让钱一山叔侄在这场他精心布局的游戏中,走向覆灭。
    “重点不是停工,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钱一山的贪婪和罪恶,不仅害死了老铁头、安弛,更要把所有矿工往死路上逼。”安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不仅仅是一场罢工,更是一场对钱一山的公开审判。”
    看著安弛有条不紊地布置这一切,蓓亚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这个“安德”到底是什么人?他只不过初来乍到,为何也对安弛的事如此上心?他又为何对矿站的內部结构如此熟悉?他的行事风格,他的冷静和縝密,总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安弛。
    但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她立刻將其压了下去。安弛已经死了,这是孙德建亲口证实的。眼前这个人,或许只是一个同样身负正义、决心为矿工兄弟討个公道的同伴。
    “好了,我们各自行动吧。”
    商量完毕,安弛站起身,压了压帽檐,转身融入了酒吧昏暗的光影中,留下蓓亚一个人,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疑问与悲伤。
    ……
    整个矿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充斥著暗流汹涌,许多人开始相互奔走,有底层管理深夜收到匿名讯息,“矿工互助会”鯨吞般地吸纳著成员……一场风暴即將来临。
    此刻的矿站,就像一个即將到达临界点的高压锅,外表看不出端倪,內部已然沸腾。
    权力核心所在的a区,矿长办公室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关闭,將压抑与阴暗彻底隔绝。
    钱一山站在巨大的落地舷窗前,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繁忙的星港和远处如同巨兽脊背般连绵的小行星矿带。他手中端著一杯昂贵的、来自北方星域的琥珀色进口烈酒,轻轻摇晃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钱总,我们开採部的数据匯总出来了。”开採主任脸上带著諂媚和兴奋交织的神情,將一份电子报告递了过来。
    钱一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嗯,说说怎么样了。”
    “是!”开採主任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地匯报,“按照您的要求,我们这个月来实行两班倒,全力开採,產能比平时提升了整整30%!加上矿站原有的库存,总计300万单位的原矿採集任务,除了稀有的『同位聚合体』和『超导体凝胶』有些难搞,每种还差30%左右之外,其他品类缺额基本都不超过10%了!”
    “嗯。”钱一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继续加紧!”
    “是是,钱总您放心,不过,”开採主任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有个情况……要向您匯报一下。这些天有些人很不安分,怨气有点大。工作强度太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已经……受不住了。”他不敢说已经发生有人晕倒和生病的事。
    “怨气?”钱一山转过身,脸上那点满意的神色瞬间被冰冷所取代,“告诉他们,眼光放长远一点!现在多吃点苦,是为了大家以后的前途!等这批货交出去,在座的各位都能拿到十倍的奖金!至於那些贱骨头,不行了,就派到z-8区去!些许牺牲,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开採主任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钱总说的是,我回头就去安抚他们,再给他们加点补给,保证完成任务!”
    “加什么补给?营养餐又吃不死人!”
    钱一山挥了挥手,示意匯报结束。开採部主任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钱氏叔侄二人。
    钱一山走到办公桌前,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贪婪笑容。他压低声音,对钱不多说:“不多,我们叔侄俩翻身的时候,就快到了。”
    钱不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叔,您的意思是……”
    “可以开始准备转运了。”钱一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亲自去办,找最信得过的人,用我们准备好的那几艘偽装成废料运输船的货舰,分批次,悄悄运到指定坐標,『他们』的人会在那里接应。记住,一定要隱蔽!”
    “明白!叔您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噹噹!”钱不多激动得搓著手,“等这批货一出手,咱们就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去卡梅隆星!听说那里遍地黄金,美女如云……”
    “够了!”
    钱一山打断了他的遐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越是到最后关头,越要小心!寰宇的人不是傻子,那个邢特助像条毒蛇一样盯著我们。还有底下的那些泥腿子矿工,给我盯紧了,別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乱子!”
    “是!我这就去安排转运的事,再给监工队加派点人手,谁敢闹事,直接扔进反应堆当燃料!”钱不多恶狠狠地说道。
    钱一山望著他侄子离去的背影,重新倒了一杯酒。
    他走到舷窗前,看著外面浩瀚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k-09矿站,这里所有的一切、所有人,包括那些矿工,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他通往荣华富贵的垫脚石而已。至於那些牺牲和怨气?在权力与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