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安德」的游戏(二)
铁砧酒吧的空气,永远混杂著调製酒精、机油和矿石的独特腥味。
这里是k-09矿站生活区里,疲惫的矿工用廉价的刺激麻痹神经的避风港,也是各方业务人员高谈低语的生意场。长久以来,雅俗共济,热闹非凡,但近来却冷清得狠。
孙德建已经开始收拾台面和桌椅,准备提前打烊了。
蓓亚推开门,不见往日喧囂的声浪裹著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眼前门可罗雀的顾客显得格外萧条,这让她微微蹙眉。
她刚从六芒研究所返回,风尘僕僕。贴身的口袋里,装著源能矿石样本的分析报告数据暂存器。
舅舅惠更斯对源能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初步成果反馈令人振奋,一种全新的能量传导路径正在被勾勒,这让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只想快点找到安弛,分享这个好消息。
目光扫过零散在各处屈指可数的人群,在昏暗的灯光下搜寻著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落在了吧檯里默默擦拭酒杯的孙德建身上。
安弛没来,这让她有些意外,通常这个时间,他都会在这里,无需约定。
拨打他的终端,提示无法连接。
安弛的旧终端机数据已被晓艺整合进了腕机里,为了隱蔽身份,他在入职前就已將打进来的实时通话全部设置为禁止连接,只能单方面呼出,而讯息则未作阻截,以便长城號可以联繫他。至於新的身份,他直接使用了一台新的终端机。
“建子,今天人这么少呢……安弛呢?”蓓亚在孙德建对面坐下,隨手端起一杯酒轻抿了一口环视四周,语气轻快。
孙德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蓓亚从未见过的沉重与悲戚。酒吧里仅剩的一点交谈声仿佛也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只余下一种不祥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蓓亚小姐……”孙德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安弛哥……他……没了。”
“没了?”蓓亚一时没反应过来,嘴角甚至还掛著刚才的笑意,“什么意思?他去哪儿了?”
“是钱一山和他那好侄子钱不多乾的。”孙德建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老铁头,老铁头的船被他们动了手脚,……”
孙德建將老铁头的船撞进流石堆、安弛去查而惨遭灭口,最后与雷豹同归於尽的事一一道出。
“哐当!”
蓓亚手中的金属酒杯脱手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残余的酒液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袖口。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周围的人声、音乐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同归於尽”几个字,在她脑海里反覆炸响,如同惊雷。
那个帅气得一塌糊涂、无厘中二又才华横溢、眼神里有时候泛著狡黠的贼胆有时又闪烁著理想光芒的安弛?那个不久前才和她一起规划六芒未来,畅想著用源能技术改变世界的合伙人?就这么……没了?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安弛已经死了,如果他死了,那研究项目怎么办?她和舅舅这么多年顶著无数人的不解与讥讽坚持的事业,难道又要归零吗?
在她心里,安弛是六芒的添油者和即將成型的新的支柱,也是她未来科研生涯的希望,甚至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將那个可爱的男孩当弟弟看。
一声声“蓓亚姐”宛若还在耳边,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紧接著是焚心蚀骨的怒火,蓓亚头顶和眼眸中泛起了黑红相间的星星点点。她猛地抓住孙德建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消息……准確吗?”
“千真万確。”孙德建痛苦地闭上眼,“安弛哥出事前我们还劝他別去,可他说老铁头不能白死,最后……还是……”
蓓亚鬆开手,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以惊人的速度从悲痛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钱……一……山!”
蓓亚用只有孙德建能听到的声音,像挤三滴尿似的挤出这三个字。
……
酒吧打烊,没过多久孙德建也回到矿工宿舍。
孙广田见他回来,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怎么今天回来得晚些?喏,给你留的营养餐。快些吃吧,都快凉了。”
“你们猜我今天见著谁了?”孙德建一边打开餐盒说道,“我见著蓓亚小姐了。”
“哦,是她回来了啊!”
蓓亚虽身份尊贵,但平日里却没有平常贵族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对他们这些矿工也挺友善,所以大家对她印象还不错。
“是啊。回来就去酒吧找安弛哥……”
说到这里,他心里又不禁发酸,顿了顿继续道:“我都告诉她了。”
安弛半靠在床头,心想,蓓亚还是回来了,儘管他打心底不希望她这个时候回来。
不过既然回来了,倒是可以在另一件事上继续合作一把。
以她的贵族身份,一般人不敢把她怎么样,或许她正適合去接触寰宇的那位风衣男,同时在寰宇的保护下,她也能免受钱不多的覬覦。
安弛起身走到孙德建面前,低声招呼老周他们几个都围过来。“大伙都凑过来!咱们商量商量。”
几人围过来,安弛开口道:“我听说蓓亚·塔西奥是贵族,平时对咱们矿工也挺好,何不求她帮忙?”
眾人深以为然,纷纷表示赞同。安弛拿出一个数据暂存器,是此前收集的矿站监控缺失的数据空洞及到港名单。这些数据在安弛这里没用,但在寰宇手上就说不定了。
“建子,有个任务交给你。”安弛將东西递到他手中,“这是我收集的一些钱一山勾结黑蛇坞的佐证。你明天將它交给蓓亚,告诉她我们目击钱不多与海盗会面的事,然后,如此这般……”
***
第二天,孙德建像往常一样为蓓亚调製好一杯精製酒水,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后,將那个数据暂存器与酒杯一起推到蓓亚面前,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人目睹钱不多与黑蛇坞海盗在d-2恆星观测哨站会面,这是钱一山与海盗勾结的部分佐证。”
蓓亚一把抓过,暗自塞进口袋。孙德建继续道:“寰宇因雷豹的死派了一个人过来,这个人不一般,且跟钱一山不对付。去找寰宇的那个风衣男,用我们掌握的钱一山勾结黑蛇坞的情报作为筹码,寻求合作。”
见蓓亚眉头紧锁,孙德建又道:“蓓亚小姐,不要犹豫了!我们都是为了给安弛哥报仇,也是为了矿站的工人兄弟们,我求求你,救救大家吧!”
蓓亚的眼神锐利起来。
“我知道了。”
蓓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將那份沾了酒渍的悲伤与愤怒一同掩藏,“安弛没做完的事,我来替他完成。”
……
寰宇能源集团在k-09矿站的临时指挥中心,设在一个不起眼的仓储区深处,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仓库別无二致,但內部却布满了各种先进的监控和通讯设备。
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金属的冰冷气息。
蓓亚在一个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引导下,走进了一间被改造成临时办公室的房间。
男人正背对著她,站在一块巨大的全息星图前,上面標註著矿站周边的星域和航线。他依旧穿著那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蓓亚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尊贵的塔西奥子爵?”
风衣男没有转身,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蓓亚没有在意他的態度,径直走到房间中央,开门见山:“我受我身后『大老板』的委託,来和您谈一笔合作。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哦?”男人终於缓缓转过身,手里把玩著一把造型奇特的战术匕首,刀刃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我是雷震东雷总的特別助理,你可以叫我邢特助。不过,我对你们这些商人与地头蛇之间的恩怨,没什么兴趣。”
蓓亚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
“如果这恩怨关係到黑蛇坞,关係到你寰宇安保是否能顺利控股k-09呢?”蓓亚也有自己的家族情报渠道,上来就给出王炸。
邢特助把玩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锐利了几分:“哦?先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寰宇能出面保护矿站的员工不受钱一山压迫。”
“呵、呵、呵呵呵!”邢特助笑得很缓,似乎所有的节奏都在掌控之中,连笑声也不例外。
“蓓亚小姐,我凭什么帮他们?同情心过重,可不像是生意人哦!”
“还有,”蓓亚没管他怎么笑,顿了顿厉声道:“我要钱一山叔侄的命!”
“呵呵呵,有同情心,也有杀伐心,蓓亚小姐果然是个妙人。那说说看,你们將付出什么?”
“一个消息。”
“那要看你这个消息够不够分量了!”
“钱一山,已经和臭名昭著的黑蛇坞海盗团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蓓亚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最近他增加矿工產能,是为了提高『同位聚合体』和『超导体凝胶』原矿的產量。而这两种矿物正是各类战舰、武器和装置重要的原材料。”
“如果黑蛇坞的目的是发动突袭,在寰宇安保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矿站的精炼厂,届时,我们会损失整个k-09的战略支点。k-09会在他们的洗劫下成为一具空壳!你们即便是收购了帝国北方矿业的大部分股权,没了k-09,其他那些芝麻粒矿脉能挽回损失吗?”
她顿了顿,观察著邢特助的反应,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蓓亚继续加码:“我知道口说无凭,但你可以去查,最近矿站的对外通讯记录,特別是钱一山私人办公室的,有几个加密频段的信號源,指向了黑蛇坞惯常活动的区域。还有,这里有一些录像数据,虽然无法作为正式证据,但足以说明问题。”
说著她將那只数据暂存器放於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