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尘埃落定（下）
车子里，掛断电话，沈秋华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主动开口，整个人就像是彻底呆住了似地。
瞥了眼身侧的这个男人，陈燕虽然有些担心，但是也没有说什么。
两人结婚生子相濡以沫十来年。
她如何不了解自己选中的这个男人是个什么脾气。
有时候陈燕也生气，埋怨沈秋华什么事情都憋在自己心里不跟他讲，动不动就拿话堵他。
“你现在真的变得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但是陈燕又哪里不明白，沈秋华跟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一样，喜欢什么事情都自己扛著，而唯独把那一份安寧和生活的平静留给了自己和孩子。
“老公，你別灰心。”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如果没有机会也不要紧。”
“咱们家虽然比上不足，但是也是比下有余，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了，旁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咱们自己过得舒心就行了。”
关於沈秋华的一些想法，陈燕其实也猜得到。
早上沈秋华急匆匆地离开医院直奔d校那边，连书房里都没收拾，陈燕在家里看到了他写的一些东西和大量的材料。
虽然不知道他一个科创园的综管中心主任搜集那么多领导的新闻和材料干什么。
但是陈燕也猜得出她男人肯定是在干什么事情，否则以沈秋华的性格，就算是在单位里过得不如意，也绝对不可能会主动报名去参加这么一个培训班。
然而顾著开车的陈燕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回过神来的沈秋华脸上不仅仅没有半分落寞，眸子里甚至闪烁著一丝超乎寻常，甚至不可思议的神采。
对於此时的沈秋华来说，黄怡萍的这个电话，的確有一种让他上一刻还在地狱里沉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但是下一刻却陡然飞上天堂，整个人都充满著阳光和自信的快感。
那种大悲大喜之后，陡然豁然开朗的感觉，竟让他一时间有些失神。
那位黎书记竟然要见自己！
沈秋华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自己所有的推测和判断都是对的！
意味著自己发给黄怡萍的那份稿子的確起到了大作用！
意味著那位黎书记確实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干部！
更意味著自己费尽心机，使出浑身解数想爭取到的那个机会，已经到了无限接近成功的边缘。
所欠缺的只是最后一个考验！
“哈哈哈，你瞎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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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公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跟你讲，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工作这么多年，如意也好，不如意也罢，我沈秋华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得意过！”
沈秋华当然得意！
也值得得意，甚至足以自傲！
就算是明天的谈话之后，他並没有得到那个机会，但是如此复杂的事情能被他苦心经营、推理，甚至说得上是算计到这个地步，他也没有什么好懊恼的。
察觉到沈秋华並不像是在安慰自己，陈燕也没说什么，只是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家里的男人，总觉得今天这人有些奇怪，心情一会儿差一会儿好的。
不过陈燕也猜到多半是刚刚的那个电话有关係。
“谁给你打电话啊？”
“以前掛职的一个领导，没啥事。”
哦了声陈燕也没多问。
而侧脸看了看自个媳妇，沈秋华也是极力地按耐住了把这个消息跟她说的衝动，毕竟黄怡萍只是通知他去谈话，最终的结果如何现在还不好说。
沈秋华熟读古今。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的道理他还是很清楚的。
这些年折腾半生，工作虽然不顺利，但是却学了一肚子里的理论，在这个问题上，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头脑清醒。
夫妻俩赶到学校，接上闺女后，一家三口隨便在学校不远处的一家兰州拉麵馆吃了顿晚饭，沈秋华並没有回家，而是让陈燕直接开车顺道把他送到了省委d校门口。
……
暮色渐渐笼罩住整个城市。
办公室里。
黎卫彬抬手看了看时间，见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晚上7点半，当即就拿起桌子上的话筒给司机李轩打了个电话过去。
其实下午从d校那边回来，他跟孙继平谈完话之后，本来是打算看一会儿材料就下班回去，结果林雪荣又过来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这次林雪荣倒是没有谈及秘书人选的问题，主要是跟他匯报了一下年底陕南干部考察工作的安排。
眼下已经到了12月初了，这个工作也確实该安排下去。
本来按照黎卫彬当初的想法，自己初来乍到，加上对情况的掌握还不是十分全面。
所以今年的干部考察工作还是儘量从简，按照往年的常规操作即可。
但是这次孔方一事给了他一个教训，有些事情可以缓一缓，有些事情恐怕还是要高压才行。
因此在常规动作上面，他提出了另外一项要求，也就是著手建立领导干部履职履责的负面清单，並以此作为考察工作的附加標准。
针对这个问题，此前黎卫彬其实已经跟朱智昕有过匯报，自己那位老领导倒是省事，说他黎卫彬是副书记，这个工作他责无旁贷，等於是直接做了甩手掌柜。
黎卫彬也明白朱智昕的想法，这次孔方一事不仅仅给了他一个教训，朱智昕恐怕更是如此。
所以他这一次提出强化领导干部考察工作要求，对朱智昕来说恐怕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过去。
“小李，你明天早上晚点过来接我，大概9点钟到就行了。”
黎卫彬在三號楼门口下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1刻左右了。
“好的黎书记。”
“那我明天早上8点45分赶到这里。”
李轩又把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黎卫彬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进了门。
权力確实是个好东西。
即使是作为一个司机，李轩也会完全站在他这个领导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然而过大的权力却很难避免滋生更多的问题，就比如这一次丰水老家的情况。
书房里。
黎卫彬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都没有联繫过的號码。
而此刻。
在位於江南省松丰经济新区的丰水区委会议室內。
丰水区委书记马文洪瞥了眼会议室里耷拉著脑袋的眾人，一肚子的火气也是没处撒。
老实说，这几年丰水区的发展是严重滯后的，尤其是对比松和区，差距更是日益扩大。
就算是不跟松和区做比较，跟同一时期併入新区的槐林区和新成立的丰河区相比也差了许多。
如果仅仅只是经济发展也就罢了，毕竟丰水区相比於其他几个区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区位优势，但是这一次建设丰水民俗风情保护区的项目，本来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结果硬生生弄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这个书记自然光火得厉害。
“我看这个事情也不用漫无边际地爭论下去了，当前要著重解决的是儘快摸排清楚西门老街的群眾意见。”
“我早就强调过，这个工作没做好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是谁让你们没搞清楚情况就把通知发下去的？”
一屋子人闻言顿时都不说话。
尤其是负责这项工作的副区长，更是一言不发，脸色难看的厉害。
其实马文洪也知道，这一次他接任书记位置，区里不少人都是不满意的。
为什么？
因为即使松丰经济新区已经成立了好些年，但是松丰之间都矛盾和分歧一直都没有得到有效的化解。
就连在新区那边，松和系的干部跟丰水系的干部明面上看不出异样，私底下都是斗得不可开交。
而他马文洪本身就是松和成长起来的干部。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网上看到过那些阴阳怪气的言论，说他马文洪如果不是有黎卫彬那条关係，肯定干不了这个书记。
当然，马文洪作为一区负责人，自然不会跟这种人计较，但是分歧归分歧，如果因为分歧导致工作出错，那他这个书记岂能不发怒。
会议室里，就在马文洪刚要点名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紧接著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神色慌张地跑到马文洪身侧小声嘀咕了两句，隨即眾人就看到这位马书记豁地起身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片刻后。
书记办公室里。
脸色凝重的马文洪先是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这才抓起话筒。
“老领导，我是马文洪啊。”
下一刻，话筒里立即传来一道马文洪无比熟悉的声音。
……
陕南省委d校。
沈秋华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一早，几乎是天刚亮他就爬起来冲了个热水澡。
在d校食堂吃完早饭后，换了一身正装他就直接打车去了省政府办公楼那边。
一路上，沈秋华的心情可谓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味杂陈，脑子里各种思绪翻涌，整个人都难以平静下来。
一直到下了车走到省政府大楼下面的院子门口，这才恢復了一丝平静。
在门口做好登记后，沈秋华並没有急著进门，而是先给综合处长黄怡萍打了个电话，隨即才按照黄怡萍提供的办公室门號上楼找到了这位黄处长。
“秋华来了。”
“你倒是挺早，不过领导还没过来，你先等一等。”
办公室里，黄怡萍跟沈秋华简单聊了几句，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隨即就领著沈秋华去了综合处对面的一间休息室內。
屋子里，等黄怡萍离开之后，沈秋华这才渐渐平復下心情盯著四周打量。
作为一栋十来年前就已经启用的大楼，会议室內无论是装修的风格还是硬体设备，其实都远远比不上电子科大科创园那边的新式建筑。
但是屋子里充斥著的那种政府部门自带的严肃和厚重，却让沈秋华不由自主地有些心生嚮往。
此时沈秋华的心情无疑比之前更加复杂，甚至有些难以形容，就连手指头似乎都有些发颤，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兴奋还是紧张。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距离这种地方如此之近，近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切。
实际上，沈秋华並没有等太久。
办公室那边。
黎卫彬是9点半左右才过来的，几乎是他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厅综合处的黄怡萍就过来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黎书记，沈秋华已经到了，现在在休息室那边。”
闻言黎卫彬这才记起来上午十点钟要跟那个沈秋华谈话。
“知道了，你把人带去隔壁的小会议室吧，我马上过去。”
片刻后。
会议室里。
黎卫彬推开门带著黄怡萍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起身子朝他喊了声“黎书记好”的沈秋华。
“小沈啊，坐下吧，不要紧张。”
“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华阳城这个项目的一些意见，你写的那篇文章我看过了，很有想法。”
既然要选秘书。
黎卫彬自然不只是靠自己的感觉。
实事求是地说，沈秋华的那篇文章的確写的很不错，但是相比於纸面上的东西，他更愿意听一听沈秋华当面陈述的內容。
这一次他的眼力显然没有出错，在谈及华阳城的问题上，沈秋华一开始的確十分紧张，甚至有时候一句话都要来回重复上好几次。
但是隨著谈话的气氛越来越轻鬆，这个年轻人也很快进入了状態，到最后甚至可以在某些问题上跟他这个领导辩论上一两句。
官场是最考验人的地方。
黎卫彬又何尝看不出来，沈秋华有想法，有胆量，也有縝密的思维逻辑，但是因为没有正儿八经地在政府部门干过工作，有些想法的確还比较天真，但是不得不说，他的確很欣赏这个有著一丝自己影子的年轻人。
整个谈话的时间並不长，从黎卫彬进门到结束谈话也只有不到十五分钟，不过这个秘书人选，他基本上也可以確定了。
“小沈啊，今天时间不充分，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吧，后面就这个问题我们再谈一谈。”
听到黎卫彬这句话的时候。
沈秋华当然知道自己当初宛如痴人说梦一样的想法最终真的变成了现实。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突然变得有些平静。
仿佛进入省委省政府，成为省委副书记的秘书並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样吧，小黄你等会带他去办一下手续。”
说到这里，黎卫彬突然想起来沈秋华还在参加培训，当即就皱了皱眉头，沉默了片刻才接著说道：
“d校那边的培训让他继续参加，不过办公室这边的情况和工作內容你先让他熟悉起来。”
闻言黄怡萍虽然有些感慨沈秋华的好运气，但是自己推荐的人能最终被领导看中，黄怡萍自然知道这同样是自己的运气和机会，当即立马就点了点头。
等黎卫彬起身离开会议室后，黄怡萍这才轻轻关上会议室的门，隨即满脸笑意地盯著身后的沈秋华。
“行啊，你小子！”
“刚刚我还在担心你口无遮拦乱说话，现在看来是纯属多余，这一次是真的要跟你道贺了，沈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