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聪明人
从d校回到办公室，时间已经接近下午5点钟了。
来到陕南將近一个月的时间，黎卫彬基本上没有准点下班回去过。
工作当然是主要方面的原因，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空旷的3號楼確实太冷清了。
虽然他的性格並不是特別喜欢嘈杂和热闹，但是总归也不是那么喜欢太过冷清。
儿子方平的转学手续倒是早就已经跟学校里打了招呼办好了，但是这个学期的课程仍然要在学校上完，所以老婆程妍那边要搬过来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
办公室里。
黎卫彬坐下来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打了会儿盹，这段时间陕南的工作，再加上秦西市的事情一股脑地涌过来压在身上，他確实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耳侧响起。
“进来。”
孙继平推门而入。
喊了声“书记”，见黎卫彬瞥了他一眼，孙继平也不客套，直接在办公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然后拿出一份材料放到黎卫彬面前。
“书记，这是办公厅初步起草的下一年度政府重点工作清单，另外就是明年机关的初步预算情况。”
然而瞥了眼这两份材料，黎卫彬却摆了摆手。
“材料先放在那里吧。”
“照常规办理即可，关於省府这边的常规工作，以后一律先送到金龙同志那边请他处理。”
闻言孙继平也没说什么。
这次书记专题工作会议上討论的一些情况他也知道，黎副书记既然已经摆出了姿態不会过多地介入省府的工作，那领导多半会是这种態度。
不过作为政府秘书长，孙继平自然也要履行常规的工作程序。
既然领导把这个事情放到了一旁，他自然也是省心不少，要不然夹在两位领导中间事情也很难办。
“朱书记找你谈过话了吧？”
没有去跟孙继平聊太多关於省府工作的事情，黎卫彬想了想直接问道。
实际上现在不仅仅是朱智昕急於在短时间內把人事先稳定下来，黎卫彬內心其实更加迫切。
秦西市政府那边目前不说是群龙无首，但是各项工作运转困难仍然很大，有时候黎卫彬其实也很无奈。
官场上，领导这个岗位处事的尺度其实很难把握，即使是他身在仕途这么多年，也很难说完全可以做到运转自如。
此前孔方意外拉张明杰等人下马，虽然他这个书记並没有借题发挥，彻底给秦西的领导班子来一次大手术，但是眼下整个秦西市也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在这种情况下，想让那些已经嚇破胆子的干部有什么创见恐怕比登天还难，他黎卫彬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真正做到事必躬亲。
换句话说，他现在急於儘快让孙继平去秦西市主持工作，这个事情他上午就已经跟朱智昕谈过，甚至专门给组织部那边接任自己担任副部长的董忠红打过招呼。
董忠红这一次的运气还不错。
何方舟目前正是用人的时候。
他这一次提任副部长，紧接著在分工上也是一步到位，直接把当初他手上的那一摊子全部接了过去，其中还包括干部二局。
何方舟这么安排，他自然也能猜到自己那位老领导的用意，董忠红是他黎卫彬一力推荐的干部，由董忠红接掌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工作，自己在陕南的很多麻烦自然会迎刃而解，如果换个人的话那就未必了。
正如这些年他自己所坚持的观点，不讲人情道义，在官场很难走得更远。
但是只讲人情道义，人又会变得腐化，这二者之间的微妙平衡，考验的不仅仅是一个干部的能力和定力，同样考验一个组织的制度是否具备发展性。
“书记，已经谈过了。”
“领导的意思是让我等组织上的正式考察，组织部那边已经批覆了，我下周会去一趟首京。”
其实朱智昕的动作比黎卫彬预料中的更快一些。
上午会议结束后。
下午刚刚吃过午饭，他就已经抽了一小会儿功夫跟孙继平谈过这个事情，不过要走完这个流程还是没那么简单。
按照组织上提任干部的程序，组织部那边要先对孙继平的个人情况进行考察，在部务会通过提名人选后还要走一次审批的程序，在这之后才会进入公示环节。
不过很显然，既然孙继平已经接到下周谈话的通知，那组织部的动作还是比较快的。
至於省委秘书长那个位置，黎卫彬倒是並不太关心，只不过他同样好奇何方舟究竟会安排什么人来陕南这边。
一个秘书长自然左右不了陕南的人事格局和发展趋势，但是却能表明一种正治態度。
朱智昕想在陕南书记这个位置上有所突破，受到掣肘是肯定的，但是如何打破这种制约，也同样是一个机遇。
……
另一侧。
省委d校。
沈秋华自然知道刚刚那几辆车是什么来头。
然而既然开班仪式已经结束了，除了在会场上远远听完了那位黎书记的讲话之后，似乎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动静，但是沈秋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等著。
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自信，毕竟他既没有跟那位黎书记存在多少联繫，甚至连那一位身边的人都不认识。
但是沈秋华却有一种盲目的自信，这种自信既出於对黄怡萍的信任，也来自他对时局的判断。
沈秋华十分確定。
眼下那位黎副书记在秘书人选尚未確定的情况下，这个工作肯定会有相应的人去为领导操心。
而从连续几孙继平都跟著这一位考察工作的情况来看，这个工作极有可能已经落到了这位孙秘书长身上。
作为省府办综合处的处长，只要黄怡萍手上的那份稿子能进入领导的视野，那自己就有一定的机会。
开班仪式结束后，因为下午d校这边没有教学安排，沈秋华也没有留在校园里閒逛，跟室友赵如波打了声招呼，隨即就出门打了辆车直奔市立医院那边。
病房里。
除了躺在病床上的岳父和坐在病床边上的岳母，陈燕跟陈菲姐妹两站在门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而妹夫蔡勇军应该也是刚刚下班从单位里赶过来的，身上的制服还没换掉，此时正在走廊里打电话。
看到提著一袋子水果过来的沈秋华，蔡勇军也只是跟他这个姐夫点了点头，隨即就继续笑著和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什么。
“吃饭了吗？”
从自家男人手里接过水果，陈燕不无关心地问道。
“嗯，中午没来得及，刚刚买了块麵包垫补一下，爸怎么样？”
然而陈燕还来不及开口，不远处的小姨子就冷嘲热讽了一句。
“哟！姐夫，你还知道来呀。”
“我还以为你今天没空过来了。”
闻言沈秋华顿时皱了皱眉头，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不再理会陈菲，隨即就进了病房。
“妈！”
跟丈母娘打了声招呼，沈秋华这才看向病床上的岳父。
“爸，还好吧？”
“还行，暂时还死不了。”
“菲菲不是说你去党校参加培训了吗？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专门跑一趟。”
沈秋华对自己这个岳父还是没什么意见的，比之一侧的丈母娘，老头子要敞亮得多，对他这个女婿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是也不会在面子上过不去。
至於丈母娘沈秋华也不评价什么，从她拉著脸的样子就看得出来，多半是小姨子又在她面前添了油加了醋。
“没事，爸。”
“天大的事情也赶不上你的身体重要，医生那边怎么说？”
病房里。
跟老岳父聊了一会儿，沈秋华也没多待便起身去了走廊。
结果刚出来，妹夫蔡勇军就朝他肩膀上拍了拍。
“姐夫，你怎么跑去参加哲社班了？这种培训有什么用，要我说，你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多跑跑领导办公室。”
蔡勇军也是体制內的，自然清楚这个培训班是什么情况。
“反正也没什么事，去学学理论也不错，我哪能跟你比。”
32的副处级干部，前不久才刚刚调任未名区分局担任副局长的职务。
拋开两人的关係不谈，其实沈秋华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夫至少在人情世故上的確比自己强。
虽然家里有一定的关係，但是如果真的扶不上墙，蔡勇军也干不到这个位置。
呵呵笑了笑。
蔡勇军也不再说什么。
自己这个姐夫是什么人他还是知道的。
说他正直老成，不如说是死脑筋不懂变通。
官场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正义可言，说白了就是花花轿子眾人抬，想平步青云，那自然要把朋友圈子搞得多多的。
正所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子，像沈秋华这样，把自己的路子都给堵死了，別说上一个没什么用的培训班，就算是真的侥倖爬到了实职副处的位置上也就止步於此了。
因为还要去接孩子下学，在医院里待了一会儿，沈秋华跟陈燕夫妻俩就先行下楼去了。
一路上。
车子里都很安静，夫妻俩谁也没说什么。
瞥了眼副驾上坐著的沈秋华，陈燕也只能主动开口。
“小菲就是那个脾气，你別放心上。”
实际上有些事陈燕心里也憋著火，不好跟自家男人吐槽，先前在医院里，妹妹陈菲当著父母的面没少数落他这个姐夫。
只是这种话她一个做闺女的怎么好跟沈秋华说，除了增加矛盾以外，基本上没有任何作用。
“不要紧，真以为你老公我这点心胸都没有？”
“说起来还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些年工作工作不行，收入收入不行……”
车子里。
沈秋华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就嗡嗡地震动个不停。
一看居然是黄怡萍打过来的电话，哪怕是心性早就已经被现实折磨得稳如磐石，沈秋华的心跳也不由得骤然加快，整个人更是立马就绷紧了神经。
深吸了口气，这才接通了电话。
“您好，黄处。”
话筒里隨即就传来了黄怡萍的声音。
“秋华啊，方便说话吧？”
“嗯，方…方便的，黄处。”
其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沈秋华的一颗心已经完全提到了嗓子眼上，咽了咽口水才说道。
“不要紧张，是好消息，这一次说不得我真要恭喜你了。”
黄怡萍显然也听出了沈秋华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这样的，刚刚领导已经正式通知了，让你明天上午10点钟之前来一趟省政府办公厅，黎书记要见见你，具体是什么事情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沈秋华是一个聪明人。
这一点黄怡萍很有数。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也猜到此前沈秋华把那篇文章发给自己多半是有目的的。
不过如果沈秋华真的好运降临，成了黎书记的秘书，黄怡萍自然也不介意推他一把，毕竟这可不只是一个人情，同样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通天的路子。
然而对於沈秋华而言，黄怡萍的这句话无疑如同一道惊雷，猛然在脑海中炸响，然后整个脑瓜子里都嗡嗡的，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著就是无数的思绪涌出，那种苦尽甘来的喜悦，竟让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好在沈秋华也知道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另一只手使劲在自己大腿上捏了一下，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缓缓开口道：
“黄处，我…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说到这里。
沈秋华脑子里一道亮光一闪即逝，隨即又补充道：“不过不管最后成不成，总之多谢黄处。”
对於沈秋华的回答，黄怡萍还是很满意的。
官场上不缺聪明人，但是知进退，懂人情道义的却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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