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你逼我去斗杀吗?

      “瑞大叔,药煎好了。”
    贾芸双手捧著盛满汤药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端到贾瑞跟前。
    贾瑞並未立刻接过,先轻轻为贾代儒擦拭嘴角,让老人躺臥安稳,这才將人缓缓扶起。
    他神情专注,拈起那几根细长的银针,稳稳扎入代儒的人中、百会二穴,又用指腹缓缓按摩风池与曲池。
    这两处穴位乃醒脑开窍之要穴,於突发中风昏厥的年迈之人,最能疏通气血、缓解症状;辅以特定部位按摩,可促血脉流通。
    贾瑞此时也別无他法,只盼这套针灸配合药疗,能让祖父儘快甦醒好转。
    这一手精湛绝活,倒让一旁的贾芸看得暗自心惊。
    冷家兄弟早知贾瑞手段,倒不如何惊奇;贾兰年幼,懵懂无知,自然看不出门道。
    唯独贾芸,陡然见贾瑞手法如此嫻熟,心中大受震撼。
    又见冷家兄弟二人分明是富商模样,却与贾瑞同席饮酒,言语间还这般恭敬,不由暗忖:
    “莫非这位一向畏缩的瑞大叔,竟结交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若非如此,怎会有这般变化?便是他这行事气度,也与从前判若两人了。”
    贾芸心中千迴百转,暗自盘算:日后定要多亲近瑞大叔,多孝顺代儒太爷,说不定真能得一场造化。
    此时贾瑞全副心神都在祖父身上。
    悠悠半响过去,贾代儒面色终於稍缓,嘴唇微微翕动,双眼缓缓睁开。
    “瑞……儿么?”
    代儒气息微弱,望著贾瑞,原本清晰的口齿此刻却含糊不清,令人心疼。
    唯那一双浑浊却满含关切的眸子,直直盯著孙儿,片刻不曾移开。
    “爷爷,是我……是孙儿不孝,让您老人家受苦了。”
    贾瑞望著代儒憔悴模样,想起前世抚养自己长大的祖父,两张相似面容在眼前渐渐重叠。
    他本就承了原身贾瑞的记忆,这几日朝夕相处,情感早已交融。两相激盪之下,贾瑞悲从中来,心头沉重如铅。
    这几日他忙於外务,四处奔波,竟疏忽了贾蓉等人的阴险歹毒。
    这笔帐,他定要跟那几个毒虫彻底清算。
    “好……好……莫怕……有爷爷在。”
    贾代儒眼神慈爱而坚毅,望著孙儿,满目皆是关怀与期望。
    忽然他似想起什么,颤巍巍抬起手,指向一旁的傅氏。
    “老爷?”
    傅氏连忙凑近,俯身倾听。
    “把……把咱存的体己……拿出来,给东府……贾蓉,让他们……莫再寻瑞儿麻烦……”
    “瑞儿……你要好好进学,莫……惹祸。”
    这番话似用尽了全身气力,说完,代儒长嘆一声,又昏厥过去。
    “老爷!”
    傅氏脸色煞白如纸,以为相伴多年的丈夫已然撒手,霎时悲从中来,撕心裂肺。
    贾瑞却立刻握住祖父手腕,轻轻搭脉,隨即宽慰道:
    “奶奶莫慌,爷爷只是心力交瘁,昏过去了,往后每日按这副药煎服,孙儿再用针灸辅佐调养,过些时日,自会慢慢康復。”
    傅氏听了,心绪稍平,泪却止不住地流。
    想起丈夫方才言语,又望著贾瑞,颤声道:“瑞儿,你爷爷为何……”
    她虽不知缘由,却也猜到定与孙儿有关。
    “奶奶放心,此事孙儿自有计较,不消家里出钱去討好那起子畜生。”
    贾瑞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递过去,“这是孙儿近日卖字赚的,您且收好。余下的事,孙儿自会料理。”
    傅氏老泪纵横,双手颤抖,望著眼前愈发沉稳的孙儿,虽有千般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你既已长大成人,我们老了,有些事也管不得了。
    只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是我和你爷爷的孙儿。
    倘或有什么为难事,只管告诉祖母,我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护你周全。
    当年嫁给你爷爷时,娘家陪送了些嫁妆,如今便是卖了,也值些银钱。”
    傅氏出身书香门第,通诗书,明礼义,深知育孙之道,首重言传身教,更兼舐犊情深。
    贾瑞心中暖流涌动,本想说些日后图报的话,话到嘴边又觉俗套,便不再多言,只恭恭敬敬朝祖父母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幕落在冷家兄弟眼里,二人心中感慨万千,暗想:
    “怪不得贾公子能这般出眾,风度翩翩,原是家中长辈言传身教,方有此等根基。”
    暂且按下此事。
    傅氏留在房中照料贾代儒,贾瑞则领著几位朋友往偏厅落座。
    落座后,贾瑞细问起祖父晕倒经过。
    贾兰忙道:
    “今儿在学里,蓉大叔和蔷大叔趁太爷歇息时,硬拉著他说事。也不知说了什么,又拿了张字据给太爷瞧,太爷当场就晕了过去。
    他二人嚇得一溜烟跑了,我和贾菌赶紧喊人,把太爷抬了回来。”
    贾瑞听罢,心中怒意愈炽。
    他先谢过贾芸、贾兰等人仗义相助。
    贾兰年幼,只靦腆应了;贾芸却慨然道:
    “瑞大叔家就在左近,咱们又是同族,守望相助原是分內之事。往后若还有什么差遣,只管唤我便是。”
    贾芸这话说得豪爽利落,颇有几分担当。
    贾瑞暗自頷首,心道怪不得此人日后能有一番造化——贾家子弟中,像样的男丁本就不多,眼前这几个,已算难得。
    不多时,贾芸等人告辞而去。冷家兄弟却未走,贾瑞有事相托。
    “二位冷兄,烦请帮忙雇个靠得住的大夫,再寻两个妥帖的婆子来我院中照应。
    银钱便从先前酬劳里扣。二位在神都经营多年,哪个大夫有真本事,哪家药铺材料齐全,自然比小弟清楚,还望多多指点。”
    冷子兴慨然道:“贾公子说哪里话!你我知己好友,府上有难,我等岂能袖手?休提银钱二字。”
    说罢便按贾瑞所嘱,一一安排妥当。
    不多时,大夫与两个婆子俱已到位。银钱之事,冷家兄弟绝口不提,贾瑞也不多问,只一心救护祖父。
    不知不觉,已至深夜。贾瑞让婆子服侍祖母安歇,又送走大夫,独自披著寒氅,在院中踱步沉思。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盘旋。
    收拾贾蓉、贾蔷那两个畜生不难,难的是如何斩草除根,让他二人再无反噬之力。更要藉此机会,在贾府扎下根基——末世將至,自己须得儘快崛起,掌握核心资源。
    忽然,贾瑞脸色一变,快步进屋,翻出前几日从族学带回来的邸报旧闻。上面有几个他標註过的关键人事,此刻再看,別有深意。
    果然,在细细翻阅之后,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此人竟是今上为楚王时的王府长史。
    一个周密而大胆的復仇计划,在贾瑞心中悄然成形。
    “这计划若要成事,还得寻夏老帮忙。”
    贾瑞虽不知夏老背后靠山究竟是何方神圣,但观其交游——既有工部侍郎这般人物,又有疑似皇亲的女公子视他如尊长——此人必有通天手段。
    说干就干。
    贾瑞嘱咐大夫好生看护祖父,隨即在如墨夜色中,骑上冷家兄弟所赠骏马,直奔夏府。
    马蹄声碎,惊破长夜。
    至夏府门前,贾瑞翻身下马,扣响门环。
    “何人夤夜叩门?”门房打著哈欠开了条门缝,借著灯笼光打量来人,愣了愣,“你是……”
    “在下贾瑞,与夏老有旧。烦请大哥通稟一声,就说贾瑞有急事求见。”
    “哦——!”门房一拍脑门,“小的想起来了,是贾公子!”
    白日里贾瑞救夏老之事,门房远远见过一面,此刻终於对上號。他不敢怠慢,忙入內通稟。
    片刻工夫,冯师傅快步迎出,態度极为恭谨。
    贾瑞也无暇客套,只道务必面见夏老。冯师傅不多问,引著贾瑞逕入书房。
    二人屏退左右,闭门密谈。
    月凉如水,夜风轻拂。直至三更梆子敲响,贾瑞方才告辞而出。
    冯师傅一路护送出门,虽未问及所谈何事,但见贾瑞神色较来时舒缓许多,料想必是称心如意。
    ……
    次日,贾代儒情形略有好转,只是仍昏迷未醒。
    贾瑞再为祖父施针调养,又配了几剂汤药。隨后便开始筹备午后行动事宜。
    他与夏老已定好计策,也寻到了一个绝妙的清算之地。
    当下唤来贾芸,细细嘱咐一番。
    贾芸听完贾瑞的谋划,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
    “瑞大叔,这……这……您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太岁头上动土啊!”
    他咽了口唾沫,续道:“贾蓉那王八蛋固然该死,可他老子珍大叔是族长,又是东府世袭將军,咱们无权无势的,斗得过他么?您背后那几位高人朋友,真能帮上大忙?”
    贾芸言语间满是担忧,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贾瑞见他如此,坦然道:
    “芸哥儿若有顾虑,此事便罢,我自己去办就是。这两日多谢你照应,往后还烦你去看看护太爷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我从不强人所难。”
    这话说得恳切。
    若对方不能全心相助,便是勉强同行,也难成事。
    贾芸见贾瑞神色坚决,心头一热,咬牙道:
    “瑞大叔,我方才是一时糊涂。太爷於我有大恩,如今遭此大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
    “况且我看大叔如今出门便是高头大马,往来皆是非凡人物,想来是有了大造化。跟著大叔做事,横竖吃不了亏。干就干了!大不了一条命,怕什么?”
    贾芸这人,虽家境贫寒,却有一腔热血。
    否则日后贾府大厦倾颓、风流云散之际,他也不会冒死探视贾宝玉。
    “好!芸哥儿既有此心,我日后定不负你。”贾瑞见他心意已决,暗自頷首。
    贾芸也不多言,拱手告辞,依计行事去了。
    贾瑞则在院中静候,做些准备。
    正欲再为祖父换药,忽闻院外有人呼喊:
    “瑞哥儿在家么?”
    贾瑞起身开门,只见一个穿著青布短衫、模样諂媚的瘦削中年立在门前。
    正是王熙凤与贾璉的心腹小廝来旺——此人替凤姐放贷,又仗著主子势力横行不法,人称旺儿。
    旺儿一进院子,倒有些诧异:贾瑞面色冷峻,屋內还有几个不认得的婆子进进出出。
    “原来是来爷?此来何事?”贾瑞神色淡淡,说话也有几分讥讽。
    旺儿是笑里藏刀性格,先忙陪笑道:“是二奶奶吩咐我来……”
    话未说完,贾瑞已打断他:
    “我家太爷,昨日被东府蓉大爷气得中风昏厥,至今昏迷不醒。此事二奶奶和太太可知道?”
    旺儿闻言一惊,退后一步:“这……这事没人提起,小的委实不知。太爷如今怎样了?”
    “昏迷不醒。”贾瑞双眸寒芒陡现,语似利箭,“来旺,我且问你——贾蓉身为晚辈,冒犯曾祖辈的太爷,罔顾人伦,败坏纲常,该当何罪?”
    他当然知道旺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从不指望此人真会关心此事。但他要先造出声势,先声夺人。
    一如武松斗杀西门庆之前,须得先理清是非曲直。
    若你们不管,我便自行了断,到那时,天下人谁也说不得我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