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东府二獠
安平公主打量著眼前垂首而立的贾元春,疑云顿起——莫不是元春有意让贾家族人接近郡主?
“公主明鑑,妾身实不知此事。”贾元春慌忙跪倒叩首,语带惶然。
“女史请起。”安平忙命人扶起元春,神色稍霽,缓声道,“本宫深知你久居宫闈,素来贤良淑德,断不会行此等下作之事。
只是难保贾家族人之中,有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图攀附皇亲,窥伺天顏。”
元春闻言,花容失色,鬢边釵环颤摇不止,忙道:“待家母入宫探望妾身时,妾身定当详细告知,令家母严查此事,以正家法。”
“本宫信你便是。”安平含笑扶起元春,又朝身旁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会意,悄然退下。
安平望著惊魂未定的元春,心中暗暗思忖——这元春深得太妃喜爱,又素来谨言慎行,自己不过略加敲打罢了。
只是她那些族人,若真有那等不知规矩的浪荡子弟,生出攀龙附凤的非分之想,却是不得不防。
元春如何不知安平心思?连连頷首称是,不敢有半分违逆。隨后便领著贴身丫鬟抱琴,行礼告退。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明月高悬,清辉如水。
皇宫深处静謐无声,唯余几盏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光影零落,倍显萧瑟。
元春如今不过区区女史,尚无车驾之仪,只得从棲凤宫步行返回大明宫。她尚未晋封贤德妃,论起来还算太上皇那边的人。
抱琴见主子一路默然,知她心中烦忧,轻声劝道:“姑娘莫要忧心,安平公主素知姑娘为人,断不会为难姑娘的。”
元春却苦笑摇头:“这宫里,到底是伴君如伴虎的去处。
我每日战战兢兢,唯恐一言不慎,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既入此门,便身不由己,有时想来,当真了无意趣。”
“姑娘……”抱琴望著昔日神采飞扬的姑娘,如今却满面愁容,心中酸楚难当,却不知如何劝慰。
行至大明宫前,元春忽然驻足,似想起什么,低声道:
“抱琴,明日我去趟郡主宫中。一来劝劝郡主,莫要与长公主置气;二来……不是说有个姓贾的,引得郡主青眼相加么?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心中疑云更甚——起初以为是贾璉,可那孽障素来厌恶诗书,哪来这等才情引得郡主动心?宝玉又太过年幼。那会是谁?
……
却说贾瑞自夏府出来后,便携冷家兄弟同往逸墨斋小酌。
席间冷子云提及先前之事,满脸愧色,连连告罪。
贾瑞却一笑置之,反倒夸起子云当日收他条幅的识人之明。
冷子云闻言,心中既感动又羞愧,暗忖:“这贾瑞当真是豁达大度之人,我等远不及也。”
兄弟二人愈发敬重贾瑞,言语间已隱隱以他马首是瞻。
冷子云更是拍胸脯道,日后贾瑞但凡有字,只管拿来,他必高价收下。
贾瑞却另有一事相托:“二位冷兄,可认识江湖上的好汉,或是鏢师教头之类?若有信得过的人,小弟想雇一二人做长隨。需得忠勇谨慎,最好还会些拳脚功夫。”
他如今手头有了冷家兄弟所赠银两,又结交了夏先生这般人物,日后银钱自是不愁。也是时候招揽几个心腹了。
只他不比贾宝玉那般世家公子,自小有家生子儿跟隨,只得托人寻觅。
冷家兄弟闻言一怔。
冷子兴沉吟道:“我倒认得一人,粗通拳脚,为人侠义,在神京闯荡多年。待我去与他说说。”
“那便有劳冷兄了。”贾瑞微微頷首,此事暂且定下。
三人正把酒言欢,忽闻马蹄声疾,脚步匆忙。只见冷家小廝引著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秀少年飞奔而来。
“瑞大叔!不好了!”
来人正是贾芸,满脸惊惶,神色急迫。
贾瑞眉头微蹙,沉声道:“芸哥儿莫慌,慢慢说。”
贾芸见他镇定自若,稍稍定神,颤声道:
“老太爷今日去学里授课,不知怎的与蓉大爷、蔷大爷起了口角。
爭执间,蓉大爷竟……竟推搡了老太爷一把,老太爷当场晕倒在地!
亏得兰哥儿在,忙叫小廝將太爷抬回家中。
太奶奶说您在此处,让我速来寻您——太爷他……怕是不中用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贾瑞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眸中寒光一闪。
自重生以来,他从未动过真火。可这一回,他是真怒了——贾蓉,你冲我来便是,要银子我给,要命我也认,可你怎敢欺我祖父?
辱我家人者,无论是前世今生,我必不轻饶!
冷子兴性直,闻言拍案怒道:“天祥是我等好兄弟,他家老爷子便是我们长辈!那贾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寧国府一个败家玩意儿,竟敢对老人家动手!”
冷子云也忙表忠心:“这等忤逆不肖之徒,连尊长都敢欺辱,他们东府难道不讲纲常伦理了么?”
贾瑞却已敛了怒色,只淡淡道:“二位冷兄,今日先散了吧,小弟需回家处置此事。”
二冷忙道:“贾公子此去人单势孤,还是我兄弟二人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贾瑞见他们诚意拳拳,便也不推辞。朋友相交,原就该同舟共济。至於贾蓉贾蔷那两个畜生——
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一次,定要跟他们做个了断。
……
待贾瑞赶回寧荣街自家小院,只见贾兰与贾菌正守在院中,满脸焦急。
李紈想必是得了贾瑞叮嘱,已给贾兰敷了消肿膏药,这孩子脸颊上的肿块褪去不少。
二人论辈分皆是贾瑞侄儿,又曾受他教诲,此刻见他回来,忙执弟子礼。
贾兰道:“多谢瑞大叔前番仗义相助,母亲回家后便寻了这膏药来,如今侄儿已好多了。
母亲常说,让侄儿定要报答大叔。今日听说代儒祖爷爷出事,侄儿便与贾菌一同过来伺候。”
贾菌不善言辞,只用力点头。
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倒知书达礼,颇有大家风范。
贾瑞无暇客套,略安抚几句,便急急入內探望祖父。
只见贾代儒面颊潮红,口眼歪斜,一看便是急火攻心引发的中风之症。
这病若救治不及,轻则半身不遂,重则性命不保。
贾瑞虽精通医术,可眼下医药条件有限,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傅氏满面泪痕,哽咽道:
“瑞儿,你爷爷是被东府那两个小畜生气的!兰哥儿说,他二人拦住你爷爷,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混帐话,惹得你爷爷大怒——说他们怎敢那般污衊你。
那贾蓉见你爷爷动怒,非但不收敛,反倒说了许多难听话,还……还动手推搡。
你爷爷年近古稀,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当场就晕了过去。亏得兰哥儿在,赶紧叫人抬了回来。”
说到此处,傅氏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愤,泣道:“你爷爷虽是旁支出身,可论辈分也是他们曾祖辈,他们怎敢如此忤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她抹了把泪,又道:“今儿是十五,你爷爷早上出门前还说,晚上你兴许回来用饭,让我去市上买你爱吃的菜。
谁曾想……谁曾想……”她抬手指向墙角,“你看,那是我今日买的小鸡,还想著给你补补身子——天老爷!你错勘贤愚枉为天!”
墙角笼中几只雏鸡瑟瑟发抖,仿佛也在见证这场人伦惨剧。
傅氏哀慟欲绝,念出那竇娥冤中的悲词,闻者无不落泪。
冷家兄弟与贾芸等人皆黯然神伤,贾兰更是想起母亲每每夜半哭亡父的情景,忍不住泪流满面。
“奶奶!”
贾瑞胸中怒焰翻腾,却强自压下。
他知道,此刻唯有冷静,方能给祖父討回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东府那两个畜生,孙儿定让他们付出代价。奶奶且莫过度伤怀,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爷爷性命!”
说罢,他即刻写下几道药方,托冷家兄弟速去採买,又让贾芸帮忙煎药。自己则取出家中备用的银针,先以针灸之法为祖父稳住病情。
至於贾蓉和贾蔷……
他眸中寒芒闪烁,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