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圈子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仰著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门。
    廊柱上掛著红漆木牌,上面刻著“武运昌隆”四个字。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牌子上,反光晃得人眼晕。
    “吱呀——”
    门开了。
    先是一只脚迈出来,穿著黑色薄底靴,踩在二楼走廊的木板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然后整个人走出来。
    陈禄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腰间繫著一条玄色带子,身形高大,肩宽背阔。那张脸稜角分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巴上蓄著短须。
    陈禄堂没有说话,只是朝著演武场扫了一眼。
    谢安分明感觉被一双猛虎雄狮死死盯著,仿佛一切都被看透了似得,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陈禄堂脚尖一点栏杆,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了下来,落地时没有一点声音。只膝盖微屈,卸去所有力道,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扬起。
    整个演武场,噤若寒蝉。
    陈禄堂目光扫过所有人,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珠子一样滚出来,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练武之人,先练心,再练身。”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噠”的一声,碎石翻飞。
    “心不正,则气不顺。气不顺,则力不达。力不达,则拳无神。拳无神,练一百年也是花架子。”
    他走到那排石锁前面,回头看著眾人。
    “你们来这里,有人想谋生,有人想出人头地,有人想光宗耀祖。这些都没错。但你们要记住——武功不是拿来炫耀的,不是拿来欺负人的。武功是拿来立身的。立得住自己,才能立得住別人。”
    他抬起手,隨意地往身边那个最大的石锁上一按——
    那石锁足有六七百斤,半人高,平时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陈禄堂此刻单手按上去,石锁竟“嗡”的一声离地跳起三尺。
    他鬆开手,石锁“嘭”一声砸在地上,地面都震了一下。
    紧跟著,巨大的石锁竟然从內部寸寸裂开,化作齏粉,溅起一片灰尘。
    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目瞪口呆。
    陈禄堂拍了拍手,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前几日我去柏云县剿匪,遇到一伙山贼,为首的练了二十年的铁砂掌,一掌能碎青砖。他问我,你练的是什么拳?我说,八极拳。他说,没听过。”
    他嘴角微微翘起。
    “后来他一掌打在我胸口,我没事,他的手腕却断了。这便是……要立身,先立己!”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眸子里充满了神往。
    “我不是说八极拳江湖一流。我是说——功夫没有高低,人有高低。你练十年,不如別人练一年,不是拳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走回人群前面,目光落在最前排那几个人身上。
    “麦秋燕。”
    穿粉色罗裙的麦秋燕从人群里走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在。”
    “入门一个月练皮,不错。”陈禄堂点点头,“往后每日多练半个时辰的桩功,你的下盘还差些火候。”
    “是,馆主。”
    “刘江。”
    刘江穿青色短打,面容沉稳,抱拳行礼。
    “震威鏢局的刘家小子?”陈禄堂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爹交给你的追风刀练到第几式了?”
    “回馆主,第三式。”
    “等你破了练筋关,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把第四式的口诀传给你。那才是追风刀的精髓。”
    刘江眼睛一亮:“是!”
    “庞统。”
    虎背熊腰的庞统走出人群,像半截铁塔,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馆主”。
    陈禄堂看了他一眼:“你爹在衙门当差,整天跟人打交道。你要学的不是拳脚,是脑子。练武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会用力气。记住了?”
    庞统挠了挠头,瓮声道:“记住了。”
    “张龙。”
    精瘦的张龙走出人群,腰肢不自觉地扭了一下。他走到陈禄堂面前,低头行礼。
    陈禄堂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最近进步很快。”
    张龙身子微微一僵,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弟子不敢懈怠。”
    陈禄堂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继续练。”
    说罢陈禄堂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其他人,当以他们四人为標杆。半年之內,能练皮者,同样转为正式弟子。练不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自行离去。武馆的资源不可徒耗在没有前途的人身上。”
    全场静默,没有人敢说话。
    “今日若在武学上有疑问的,可来二楼亲自问我。”陈禄堂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落回二楼。
    廊柱上的红漆木牌还在晃,阳光照在上面,“武运昌隆”四个字明晃晃的。
    呼!
    大伙儿都纷纷鬆了口大气。
    “馆主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大了,我刚刚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这不是废话么,整个乌桥镇谁不敬馆主?”
    “面对馆主我连话都说不利索,哪里还敢问问题啊……”
    “……”
    大家都被陈禄堂的惊人威势所震慑,只有人群里的谢安注意到一件事——
    陈禄堂的喉结已经不太明显了。
    不过陈禄堂回来就是好事,意味著有时间修炼葵花宝典了。
    自己只差两个点的进度就能第一重圆满。
    陈禄堂离去后,演武场重新热闹起来,大部分学徒闷头苦练。有些眼尖的学徒则主动去和庞统刘江麦秋燕三人攀谈,希望搭上这三条快船。
    还有些胆子大的学徒,拿著问题就去二楼找陈禄堂请教。
    但凡得到馆主指点者,再次走出客厅的时候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很显然,这些学徒极为敬仰陈禄堂。哪怕陈禄堂隨便的一句鼓励,对他们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
    谢安则独自来到角落,琢磨八极拳第一式。眼角看到林崇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盒,里面放著一根名贵的金髮簪。他拿著锦盒凑过去送给麦秋燕,也不知道麦秋燕说了什么,林崇很快就满脸气馁失落的跑了回来,缩在角落位置暗自伤神。
    谢安摇了摇头。
    ……
    “麦师妹,刚刚给你送簪子的人是谁啊?”
    麦秋燕屏退几个试图攀谈的学徒,看向走过来的刘江和庞统,隨即看了眼角落位置的林崇,淡淡道:“他叫林崇,入门两年还没练皮,家里开窑子的。”
    庞统瞥了眼那个身影,“一个开窑子的癩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未免太不自量力了。麦师妹不必理会。这批学徒里除了咱们三,就那个张龙资质尚可。”
    刘江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世道讲究一个圈子,互惠互利。往后咱们三个理当多多往来。”
    庞统微微頷首,“刘江说的对。我爹来这里即將满五年任期,期满后將去柏云县衙门做个捕头。到时候我將接家父的班。往后这乌桥镇,得我说了算。刘江,你家的震威鏢局最近发展的越发红火,令尊可对你有什么安排?”
    刘江扫过全场的学徒,“家父让我来这里习武只是其一,另外也让我物色几个有潜力的学徒,好帮衬走鏢,扩展生意。”
    庞统拿出一副带头大哥的姿態,“这是挺好。麦师妹,你呢?”
    麦秋燕道:“我家里的漕运业务缺人,家父也让我在这里物色几个人才,帮衬家中漕运。可惜这批学徒大多资质平庸……”
    庞统宽慰了两句,隨即想起什么,道:“对了,我想起来一个事儿。柏云县三大捕头里有个捕头叫谢云飞。谢云飞有个叔叔叫谢正堂,当初和家里闹了矛盾搬到了咱们乌桥镇。那谢正堂有个儿子叫谢安,好像就在这批学徒中。”
    麦秋燕指著林崇旁边那个少年,“就是他了。和林崇混一起的。”
    庞统瞥了眼角落位置安慰林崇德谢安,摇头嘆息,“是他啊。之前从后院力夫提拔上来的。本来我想去认识一下,既然和林崇混在一起,那就没必要了。想来也没什么出头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