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人情冷暖

      翌日清晨,谢玉早早起来收拾书坊。
    她把柜檯擦了两遍,又將散落的帐本码放整齐,破木板重新顶好。
    隨即匆匆跑去厨房熬了一锅白米粥,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舀了一碗搁在桌上,又切了一小碟咸菜,摆好筷子。
    做完这些,她站在门口看著外头的天光。
    天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都是甜的。
    “哥,粥在灶上,我去上工了。”
    谢玉朝里屋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久违的轻快。
    她刚迈出门槛,就看见巷子口走来三个熟人。
    打头的是赵虎,二十出头,膀大腰圆,肩上扛著个麻布包袱,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后面跟著刘春和徐志杰,一个拎著条鱼,一个抱著坛酒。
    “小玉!”赵虎老远就招手,“你哥呢?”
    谢玉连忙迎上去:“赵虎哥,你们咋来了?”
    “前两日给人走鏢,昨晚才回来。”赵虎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我这不赶紧来看看。”
    刘春把手里的鱼递给谢玉:“河里刚打的鯽鱼,给明熙补补身子。”
    徐志杰把酒罈子搁在柜檯上,憨憨一笑:“自家酿的,不值几个钱。”
    谢玉接过来,眼眶有点热。
    她把三人让进屋,转身去灶房又盛了三碗粥。
    “明熙!”赵虎嗓门大,一进门就喊,“起来没?”
    里屋门帘掀开,谢安走出来。
    赵虎上下打量著谢安,眼睛瞪得溜圆,“这才多久没见,你气色咋这么好?身子都精壮了一大圈……”
    眼前的谢安哪还有之前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
    谢安笑了笑:“將养了几日,好多了。”
    三人在柜檯前坐下,谢玉把粥端上来,又添了几碟咸菜。赵虎呼嚕呼嚕喝了两口粥,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问:“听说龙王帮又涨香火钱了?还逼你们签了高利贷?”
    谢安点点头。
    “他娘的!”赵虎骂了一声,“这帮狗日的,就知道欺负老实人。银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
    赵虎刘春和徐志杰三人,算是原身在镇上的死党。
    先前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教三人读书认字,还偶尔给他们写一些书信。一来二往,便熟络了。
    谢安本以为家门落魄,这些人会避之不及,不想还主动上门来看望。
    念及此,谢安笑著罢手,“虎哥好意我心领了,银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赵虎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好面子,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就是。现在你爹离了去,书坊生意素来难做,若没个稳定的餬口手段可不行。要不你跟我去走鏢算了。你如今身子骨精壮,出卖力气也能过活。”
    谢安计较一番,想著练武的事情迟早瞒不住,便道:“多谢虎哥照拂,我打算去练武。”
    赵虎端碗的手停了。“练武?明熙,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赵虎摇头嘆气:“练武这事儿,打小就得开始。七八岁扎马步,十岁出头打桩功,十四五岁才敢碰皮膜的活儿。你这年纪,筋骨都定死了,练起来事倍功半。”
    刘春在一旁搭腔:“虎哥说得对。练武之人看起来风光威武,但镇上武馆那些学徒,十个人里能有一个练出名堂的就不错了。剩下的要么半途而废,要么练了几年连个皮膜都摸不著,白白搭进去几十两银子不说,还落一身伤,实在得不偿失。”
    徐志杰闷声道:“我家隔壁那个王老三,花了二十两银子去武馆,练了两年,皮膜没练成,倒把膝盖练坏了,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明熙,你家里处境本就不好,可担不起这样的风险,练武这玩意儿,是咱们普通人能想的嘛。”
    赵虎接过话茬,语重心长:“明熙,不是我不支持你。我是怕你把银子打了水漂。你想想,你爹刚走,小玉还小,家里就指著你。你要是把银子投进去,练不出名堂,到时候怎么办?小玉怎么办?”
    谢安没说话,只是听著。
    如果没有金手指,练武这事儿的確如三人所言。
    但谢安是有金手指的,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只不过谢安不会明说有金手指这事儿,便只好沉默。
    赵虎宽慰了句,“依我看,你要是想找条出路,不如跟我去走鏢。你身子骨现在看著不错,跟著走几趟,认认路,认认人,慢慢就能上手。走鏢虽然辛苦,但好歹是稳当的营生,一个月好歹能挣个二两银子,养活你和小玉不成问题。”
    刘春点头:“虎哥说得在理。走鏢好歹是正经路子。练武这事儿,水太深,不是咱们穷苦人家能想的事儿。”
    徐志杰也劝:“明熙,你再想想。银子花出去容易,挣回来难。”
    谢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我还是想试试。”
    赵虎盯著他看了半晌,嘆了口气:“行吧。你有你的主意,我不拦你。”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刘春和徐志杰对视一眼,也各自从兜里往外掏。
    刘春掏了三两,搁在桌上时手指在银子上摩挲了一下,犹豫片刻,又加了一两。徐志杰把兜里的碎银子和铜子儿都翻出来,数了又数,最后推过来三两二百文。
    赵虎把自己那份推过来,一共凑了十两齣头。
    “拿著。”赵虎把银子往谢安面前推了推,“先把高利贷还了,別让那帮狗日的再惦记小玉。剩下的你拿去缴纳武馆的束脩。”
    谢安看著大家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得:
    赵虎是真心给银子的,刘春和徐志杰虽然有些肉疼,但到底还是掏了。
    主要是他们信不过谢安练武能成,但还念著过往情分。哪怕觉得这银子是打水漂,也认了。但情分也到此为止了,往后怕是再不会对谢安有所援手了。
    饶是如此,在乱世落魄当头,已是难得的情分。
    赵虎走一趟鏢,少说半个月,风餐露宿,也就挣个一二两银子,这笔钱怕是他攒了好久的家当。
    刘春在码头上扛货,一天累死累活挣几十个铜子儿,三两银子不知道攒了多久。徐志杰在街边支个炉子卖烧饼,一个饼子才两文钱,一两银子够他卖大半个月。
    谢安本想拒绝。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天街坊邻居都知道自己签了高利贷的契书,加上昨晚刀疤刘刚死,今儿自己就有了银子,总归叫人起疑。
    这银子若是借的,反倒有个说法。
    念及此,谢安把银子收下,“谢谢你们的好意。等回头我手上宽裕了一定还你们。”
    刘春挤出笑容,“你先前一直泡在书坊里读书,不晓得外头討生活的艰难。若是练武不成,跟我去码头做个力夫也挺好。”
    徐志杰嘿嘿笑著:“跟我去卖烧饼也成的。”
    赵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熙,你好好养著。要是改主意了,隨时来找我,走鏢的事儿我帮你张罗。”
    刘春和徐志杰也站起来,道了別。
    赵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安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晨光洒在他们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赵虎扛著包袱走在前头。刘春跟在后头,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被货物磨出的老茧。徐志杰最瘦小,背微微驼著,走几步就要把肩上的扁担换一边。
    刘春快步追上赵虎,嘀咕著:“誒,明熙就是一根筋,练武出头这事儿也就看著风光,实则十不成一,不是咱普通人能想的。这十两银子怕是白瞎了。”
    徐志杰也扭著腰肢儿凑上来,“我卖几个月烙饼才存下这么点银钱。今儿说是借给明熙,但也没指望他还。以后再开口,只怕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赵虎喝道:“行了,都少说两句。明熙刚刚没了爹,性子急躁些,想急於求成也能理解。等撞了南墙,自然就晓得回头了。”
    ……
    谢安站在门口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谢玉从灶房出来,小声问:“哥,赵虎哥他们……好像不太赞成你练武。”
    谢安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去吗?”
    “去。”谢安转身回屋,“银子借了以后还。但武,不能不练。”
    有些话,现在说了也没人信。
    等练成了,自然就信了。
    到了晌午时分,谢玉下工回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刚进门就大喊。
    “哥,我托人问了武馆负责收徒的刘教习。他说哥若想练武也可以去,看在我给武馆浆洗衣服干杂活的份上,还能少个一两银子。半年一期,九两银子就行。”
    谢安计较了一番。
    本想等到精神和力量双双达到2,就有机会免去束脩。
    但眼下刚杀了刀疤刘三人,加上得知龙王帮的大把头中了邪术……
    谢安感觉不能等了。
    匆匆吃过午饭,谢安换了身稍微体面的粗布短打,“走,去永盛武馆。”
    之所以选择永盛武馆,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口碑好。另外一方面谢安需要去一个人才多的地方,这样才方便精准散播下一重的葵花宝典。
    第一次操作没经验,让陈大这废物霸占了名额。
    下一次可得精准撒网,效率才高。
    尤其是这位高高在上的陈馆主,更是一座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