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撞破

      法华寺內,香火鼎盛,人流如织。
    秦满携著白芷拾级而上,並未察觉身后有道视线如毒蛇般黏著自己。
    孟秀寧紧紧跟著,目光如炬,恨不得將每一个与秦满擦肩而过的男子的脸都刻下来,好回去向陆文渊一一指认。
    光明殿中,长明灯如星河不灭,静静燃烧。
    英国公夫人跪在佛前,闭目默祷。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隨即,两只微凉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般带著稚气的顽皮举动,这么多年,只有她的阿满会做。
    只是从前,那双手总是暖烘烘的像个小手炉,如今却这般凉……
    她压下心酸,故意慢悠悠道:“是哪家不懂事的孩子,这般顽皮?”
    秦满变了声调,笑嘻嘻地问:“是呀,您猜猜,是哪家的孩子呢?”
    “莫不是……我家那个叫阿满的傻姑娘?”英国公夫人笑著握住她的手,转过身。
    四目相对,秦满眼中那经了风霜却强撑的笑意,让英国公夫人心头一刺。
    母女二人默契地玩著旧时的游戏,仿佛中间那五年的隔阂与风波,都未曾存在过。
    “娘亲,你们终於自由了!”秦满抱著母亲的手臂,將脸靠在她肩上,声音轻快,“等过些日子哥哥回来,我们一家去京郊踏青,好不好?”
    “好。”英国公夫人含笑点头,牵著她朝供奉长明灯的那面墙走去,“到时,你们兄妹去打些野味,也让我和你爹爹享享你们的福。”
    “那自然行!”秦满扬起下巴,带著几分旧日的娇憨得意,“不过可得有彩头——因为最后贏的肯定是我。论排兵布阵我比不过大哥,可论箭术……”
    她眨眨眼:“他得叫我一声阿姐。”
    英国公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嗔道:“胡闹。”
    秦满歪头笑了笑,目光顺势落向那盏为兄长秦信供奉的长明灯。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凝固了。
    长明灯旁,紧挨著“秦信”二字的,是另一个名字——秦满。
    当初为兄长点灯时,旁边並没有她的名字。
    指尖抚过那凹陷的刻痕,秦满的眼眶驀地红了。
    “女儿这些年……平平安安,”她声音微哽,“也多亏了娘亲。”
    这盏灯,母亲是何时为她点上的?
    是在她当年执意离家、与父母决裂之时吗?
    那时母亲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佛前为她求这一盏长明灯?
    英国公夫人怜惜地看著女儿,温柔地理了理她的鬢髮:“娘的阿满,受委屈了。”
    若不曾受尽委屈,她向来明朗洒脱的女儿,怎会变得如此易感?
    若在五年前,她的阿满只会皱皱鼻子,调侃一句:“秦信好大福气,竟能跟我名字摆一块儿。”
    秦满迅速眨了眨眼,將泪意逼回,语气故作轻鬆:“我才没受什么委屈呢。”
    她把脸埋进母亲温暖的怀中,闷声说:“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今天就好好玩。我想吃这里的素斋,想看武僧练功,还想去走走寺里最出名的那条菩提道……”
    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英国公夫人温柔地听著,终於没再追问,只轻轻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孟秀寧眼中此刻盈满兴奋。
    秦满竟敢私自与英国公夫人会面!
    要知道,秦家上下仍在禁足之中,这分明是藐视圣意!
    若此事稟告陛下,定会龙顏震怒。
    届时,不仅秦家难逃重责,秦满也必受牵连。
    如此要紧的把柄竟落到自己手中,待与夫君细细谋划,定能换得不少好处。
    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另一边,秦满被母亲领到斋堂用素斋。
    她每样都尝一点,好奇张望的模样,当真像个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从斋堂到练功房,从菩提道再到山间瀑布,只要在母亲身旁,秦满眉梢眼底便都是鲜活的笑意。
    潺潺流水声里,她闔上双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英国公夫人凝视著女儿的睡顏,眸中忧色再难掩饰。
    她今日来,本就是想与女儿说说体己话——有些委屈,女儿或许不便对父亲言说,却总能与母亲倾诉。
    可她的阿满,依旧是这般要强,半句心事也不肯吐露。
    指尖轻抚过女儿枯黄的髮丝,她心头刺痛。
    若非顾忌擅自行动会打乱女儿的计划,她恨不能立刻衝到陆府,將那腌臢地方砸个乾净!
    她那般明媚优秀的女儿,对陆文渊掏心掏肺,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心中恼恨翻涌,从日头当空直到暮色四合。
    秦满悠悠转醒时,英国公夫人早已敛起所有情绪,只嗔怪道:“睡猫,要把娘亲的腿压麻了。”
    秦满嘿嘿笑著,狡黠又调皮。
    她狗腿地扶母亲起身,帮她活动腿脚,好一会儿才能如常行走。
    “时辰不早了,娘亲该回府了。”英国公夫人携著她朝外走,轻声道,“如今虽蒙陛下开恩解了禁足,但安乐的事情尚未了结,我们终究仍是陛下的眼中钉,往后恐怕不便轻易出门。但你若有难处,万不可隱瞒,定要第一时间告知爹娘。否则,娘亲可真要生气了。”
    秦满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终究无法解释陛下其实心知肚明且未加怪罪之事,最后只乖巧点头:“娘亲放心,女儿定不会隱瞒。”
    说这话时,她眼中的心虚几乎藏不住。
    英国公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愿如此。”
    “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別让爹爹等急了。”秦满忙不迭搀著母亲往外走。
    二人路过大雄宝殿时,躲在角落的孟秀寧向外瞥了一眼,急得跺脚。
    该死的丫头,打探消息打到何处去了,这般时候还不回来?
    回去定要狠狠责罚!
    “这位女施主,本寺今日已闭门谢客,还请早些回程。”小沙弥前来催促。
    孟秀寧冷哼一声,提起裙摆,悄悄跟上了前面那对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