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孩子

      “求表嫂……允我入府为妾。”
    孟秀寧带著一身未乾的池水,当著满园宾客的面,重重跪在了秦满脚边。
    男子外袍松松搭在她的身上,更衬得湿衣裹体的她身段窈窕、楚楚可怜。
    满园宾客死寂。
    秦满的目光定在那件袍子上。
    红袍夺目耀眼,云雁振翅欲飞,是陆文渊的四品官服。
    当日,他穿上这一身的时候说:“阿满,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如今,它却披在了別的女人身上。
    今日入宫赴宴前,他还说:“阿满,我们在宫宴上为秀寧寻个如意郎君,免得你今后吃飞醋。”
    他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个“如意郎君”就是他自己?
    孟秀寧温热的手覆上秦满冰凉的手背,声音柔婉如水:“我失了清白,表哥纳我乃是迫不得已,姐姐放心,我入府后定以你为尊。”
    秦满猛地抽回手,桌面杯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孟秀寧立刻眼泪簌簌:“姐姐要打要骂,秀寧绝无怨言!只求……只求留我有用之身,为表哥开枝散叶,不至让他年近三十仍无子嗣……”
    “无子”二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秦满心口。
    五年求子之苦瞬间翻涌,满口皆是苦涩。
    她看著孟秀寧年轻娇嫩的脸,声音轻飘:“秀寧,以往你叫我『嫂子』。”
    孟秀寧抬头,眼中欢喜与敌意再不遮掩:“那是从前!我是表哥的表妹,才叫你嫂子。”
    “等我成了表哥的人,就该叫你『姐姐』了!”
    “你我今后共侍一夫,还请姐姐多多关照。”
    秦满空洞的目光掠过凉亭外侧耳倾听的誥命夫人们,轻声道:“他要纳妾,让他亲自来同我说。”
    孟秀寧唇角勾起得意:“他当然会来。表哥怜惜我,不忍我无名无分,已去御书房求陛下,破例赐我誥命,抬我做贵妾。”
    她凑近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他会拿著圣旨,来让你点头的。”
    平地起惊雷,秦满脊背僵直。
    “那就让他拿著圣旨来。现在,出去。”
    孟秀寧裊娜起身,温声“安慰”:“姐姐莫要难过,你五年无子,姑母早就筹划为表哥纳妾,如今不过是尘埃落定罢了。”
    秦满心中一片死寂。
    五年了,婆母始终不待见她。
    从前她觉得有陆文渊就够了,如今……他也要纳新人了。
    父亲当年怒斥的话,骤然在耳边迴响:
    “有情饮水饱?他贫寒出身,看得惯你国公府千金的做派?他母子相依二十年,你受得住那婆母的刁难?秦满,你告诉爹,这情分经得起几年消磨?!”
    她当时怎么回的呢?
    她跪在祠堂,背脊挺得笔直:“女儿选的人,女儿受得住。”
    受得住。
    秦满缓缓坐下,目光掠过凉亭外那些尚未散去的窥探目光。
    不出三日,陆文渊在宫宴上让表妹披其官袍、当眾逼妻纳妾的事,就会传遍京城。
    她又成了笑话。
    如同五年前,她执意下嫁寒门探花时一样,再次让英国公府顏面扫地。
    “宣——秦氏女,御书房覲见!”
    太监尖细的唱报声,撕裂了满园诡异的寂静。
    御书房外。
    陆文渊的声音依旧温柔,带著熟悉的愧疚:“阿满,今日之事只是意外,我纳秀寧也只是权宜之计。”
    他握住秦满冰凉的手,柔声道:“你就当多个妹妹,可好?”
    秦满忽然想起,新婚第一年,孟秀寧来府中借住。
    她也是这般拉著那姑娘的手,温柔道:“以后就当多了个妹妹。”
    后来呢?
    后来这“妹妹”穿了她最喜欢的衣裳,戴了她母亲留的簪子,在她病中替她为陆文渊研墨添香。
    而她每一次稍露不悦,陆文渊便会蹙眉:“阿满,秀寧孤苦,你让让她。”
    她让了。
    一让,就让到了今日,要让出自己夫君的半边床榻。
    秦满只觉疲惫彻骨:“既已决定,何必再说?”
    陆文渊面色轻嘆,低声道:“舅舅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让表妹不明不白进府……所以我入宫,想求陛下破例赐她誥命。但……”
    他难以启齿:“此事还需你首肯。”
    “阿满,你会同意的,对不对?”他语气温柔如蜜,话语却淬毒,“秀寧柔弱,不比你能扛事。没名分她受不住流言。就当为了这个家,你就同意了,好不好?”
    秦满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父亲英国公被陛下圈禁五年,知道她这五年在京城如何如履薄冰,知道让她去为丈夫的妾室求誥命,无异於將英国公府和她自己最后的尊严,碾碎了踩进泥里。
    可他还是要她去求。
    为了他的“报恩”,为了他的“不得已”。
    “我若不同意呢?”秦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文渊眉头微蹙:“我知道阿满识大体,不会做让我为难的事情。”
    “你允或不允,秀寧都要入府。不过名分有別罢了。”
    “都是一家人,阿满何苦做让大家都不开心的事?”
    谁和他是一家人?
    是那个从未正眼瞧过她的婆婆?
    是那个虎视眈眈的表妹?
    还是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將她的脸面丟在地上践踏的夫君?
    秦满忽然笑了。
    “好。”秦满看著这爱了五年的男人,忽然笑了:“我成全你。”
    御书房,金砖冰凉。
    秦满跪在地上,瘦弱的身体微微发颤。
    “臣妇秦满,五年无所出。如今夫君另觅良人……”
    “求陛下——准臣妇,与陆文渊和离。”
    话音落下,殿內死寂。
    萧执垂眸看她片刻,忽而淡淡道:
    “你让那孩子做了五年外室子,怎么如今在他母亲入府的事上,反倒小气起来了?”
    秦满猛地抬头:“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萧执的声音平静无波,“孟秀寧身边那个孩子,是陆文渊血脉,他该叫你一声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