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子曾经曰过
五月中旬,京城的气温几天內就飆升到了三十度。
dx区纺织厂的三號仓库里一片热火朝天。
三十几个下岗工人汗流浹背地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沈清秋站在中间眉头紧锁地盯著眼前已经初具规模的客栈大堂。
“王师傅!停一下!大堂那个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斜度不对!”
沈清秋快步走到木工组长面前,手里的捲尺抵在楼梯的木板上:“我图纸上標的倾斜角是三十五度,你们现在搭出来的至少有四十二度了!太陡了!”
五十多岁的王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为难地解释:“沈总监,这倾角要是放平了,楼梯就得往大堂中间多占半米宽。咱们以前给人装修屋子,为了省地方都是这么干的,走人绝对没问题,结实著呢!”
“王师傅,咱们这不是在装修民房,咱们是在搭影视剧的实景!”
沈清秋拿过铅笔,在旁边的废木板上画了两道辅助线,耐著性子解释:“这个楼梯不仅是用来走人的,它是整个大堂的视觉焦点!咱们这部戏,导演將来会有大量的机位从二楼俯拍一楼大堂。如果楼梯太陡,镜头摇下来画面会有畸变,而且演员上下楼梯时的肢体舒展度也会被破坏!”
王师傅虽然听不懂什么镜头畸变和视觉张力,但在这半个月里,他早就被这个年轻漂亮,看图纸比老工程师还毒辣的女人给折服了。
“得嘞!沈总监,您是內行,听您的!哥几个,先別干那边的活儿了!把这楼梯的下半截拆了,按沈总监的线,往外扩半米,重新打榫卯!”
陈野拎著装满冰镇北冰洋汽水和老冰棍的泡沫箱,和寧昊一起走进了灰尘飞扬的厂房。
“老王师傅,让兄弟们先歇会儿,大热天的,喝口水降降温!”寧昊熟练地招呼著工人们。
工人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他们看著陈野和寧昊的眼神里带著感激。这半个月,陈野不仅工资日结绝不拖欠,连防暑降温的冷饮都没断过,这让这群失业许久的老工人干起活来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陈野拿起汽水,打开瓶盖,递给走过来的沈清秋。
“清秋,辛苦了。这客栈的质感,比我预想的还要好。”陈野看著那原木柜檯,雕花的窗户,以及后院那口逼真的井,眼中露出了由衷的讚赏。
沈清秋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质感当然好,这帮师傅的手艺是真好。他们全是用老规矩打的榫卯结构。为了做出陈旧感,我让他们用喷灯把木头表面烤了一遍,再用砂纸打磨,最后上蜡油。等机器一开机打上暖黄色的灯光,这客栈就活了。”
“场景是活了,但演员好像快死在里面了。”
寧昊咬著一根老冰棍,用下巴指了指临时休息区。
只见周一维坐在摇摇晃晃的竹椅上,怀里死抱著剧本,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博哥,严姐…我不行,我真找不著那个劲儿。”
周一维看著坐在对面的黄博和严妮,“你说这吕轻侯,他是个读书人,祖上还出过知府。他即便落魄到卖了祖產当客栈帐房,骨子里那清高总得有吧?可这台词…”
周一维看著剧本上被他用红笔画了无数个圈的台词,一脸的不可思议,带著艺术被褻瀆的悲愤:“他跟郭芙蓉吵架,怎么能说出子曾经曰过,行动是排解忧鬱的唯一良药这种话呢?孔圣人哪说过这话啊!这完全是在胡说八道!我一本正经地演,观眾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文化的傻子?”
作为正统的科班生,周一维的脑子里装满了人物逻辑必须严密自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验派这些金科玉律。他试图去给吕秀才找一个合理的心理支撑点,但他绝望地发现,这部情景喜剧就是个精神分裂的產物。
严妮嗑著瓜子,听到周一维的抱怨笑了起来:“哎呀一维,你这娃就是太轴咧。演喜剧嘛,哪有那么多大道理。你看看我这个佟湘玉,动不动就额滴神啊,我还要啥逻辑嘛,我就想著怎么抠门怎么来就行咧。”
黄博拍了拍周一维那僵硬的肩膀。
“一维啊,你就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给读僵了。”
“陈导跟我聊过,这部戏的精髓不在於武侠,也不在於歷史考究。它的核心,就在於解构。”黄博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別老想著演一个读书人,你要演的,是一个活在现代人思维里的,被生活疯狂毒打的酸秀才。”
“酸,你懂吗?”
黄博一边说著,一边微微弓著腰,双手搓了搓,將白展堂市井盗圣的油滑与机警展现得淋漓尽致,围著周一维转了一圈。
“吕秀才,你那子曰的,不是为了教化別人,是你用来给自己壮胆的!是你用来抵御这个操蛋现实,用来掩饰你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遮羞布!”
黄博一针见血:“你念得越一本正经,越觉得孔子真说过这话,那荒诞劲儿和可笑感,才越能扎进观眾的心里。你要是用演悲剧英雄的方式去演喜剧,那这戏就成了!”
周一维愣在原地。
“遮羞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周一维喃喃自语。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那句被他嫌弃了无数次的子曾经曰过。
这一次,他没有去考证,闭上眼睛,努力將自己代入到一个二十多岁,功名无望,家產盪尽,面对一个会武功的野蛮丫头会嚇得腿抽筋,却偏偏还要死撑著读书人最后一点体面的落魄文人躯壳里。
足足过了几分钟。
周一维缓缓抬起头,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
带著几分浑浊,几分迂腐,还有清澈愚蠢的迷茫。
他有些侷促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清了清嗓子:
“子…子曾经曰过:杀人,是不对滴。即便是…即便是不杀人,弄坏了花花草草,也是很不好滴嘛…”
严妮听到这抑扬顿挫的子曰,一口气没喘匀,笑得瓜子壳都喷了出来:“哎哟我的妈呀,一维,你这酸劲儿绝咧!太逗咧!”
不远处的陈野和寧昊,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陈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周一维,不愧是未来的实力派。这悟性是一点就透。
“行了,別在这儿子曰了。”
陈野走过去,打断了周一维的自我沉醉,拍了拍手,“老寧,清秋。这边场景最多还有三天就能收尾。演员的状態也差不多了。下周,咱们正式挑个好日子开机。不过现在,咱们得先回一趟办公室。”
“出什么事了?”寧昊问。
“咱们得回去看看咱们的印钞机,第一张钞票印出来了没有。”
……
陈野推开机房门的时候,林凡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微胖的王波则满脸兴奋地盯著面前的显示器。
“跑通了?”陈野走到王波身后,轻声问道。
“陈总!”
王波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陈总!打通了!彻底打通了!”
王波將厚厚的数据报告递给陈野,“我们通过wap底层的指令协议,成功把一段三十秒的十六和弦midi音频,下发到了移动的模擬测试网关上!並且能够实现终端设备的自主下载和设为铃声!”
说著,王波拿过那台摩托罗拉手机,熟练地按下了一串测试代码。
几秒延迟后。
手机喇叭里传出了一段虽然音色还是电子合成音,但旋律清晰的音乐。
是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流星花园》的主题曲,《情非得已》。
“陈总!只要咱们去跟电信和移动谈妥通道的分成比例,拿到正规的sp牌照,把简讯指令代码买下来,这玩意儿只要上线推广,就等著躺著数钱啊!”王波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作为一个穷学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亲手写出的代码,离庞大的財富竟然如此之近。
陈野听著那段电子乐:“牌照和通道审批的事情,我会让法务部去跑,中影那边我也会去找人帮忙,这不需要你们操心。”
陈野按停了手机的播放键,看著王波和被吵醒后睡眼惺忪的林凡。
“你们俩现在的任务,不要著急著上线炫耀。立刻配合法务部,去联繫內地和港台的各大唱片公司!”
陈野说道:“不管是滚石、华纳还是海蝶,只要是市面上流行的口水歌,热播剧的主题曲。哪怕现在花点高价,也要赶在华易伯纳这些大鱷,以及门户网站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们歌曲的无线增值业务版权,给我独家买断签下来!”
林凡揉了揉眼睛,有些迟疑:“陈总,现在买这么多版权,得砸不少钱进去吧?普通老百姓真的愿意掏钱吗?”
陈野看著这台摩托罗拉手机,默默算了一笔帐。
2001年,中国手机用户刚刚突破一亿大关。被压抑了许久的个性化表达需求,正在被简讯包月和wap上网挖掘。只要野火映画手里握著头部音乐的版权,握著这套高效的转码压缩和分发通道,每个月几百万的纯利流水,绝对能在短时间內成为现实。
“放心去干。”
陈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出了机房。
他站在大落地窗前,看著国贸在夕阳下的大楼。
华易的王军此刻或许还在为《夜·店》抢了院线排片而大发雷霆,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在电影的传统阵地之外,陈野已经把手伸向了那个他完全瞧不的移动网际网路。
“老寧,通知各部门,明天正式去大兴厂房。咱们的同福客栈,该开张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