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从柏林到北电

      距离第5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闭幕式,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寧昊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双肩包里往外掏几人的全景单元蓝色入场证。
    “老陈,赶紧把证掛上,等会儿外面红毯要清场了。”寧昊把那张蓝色吊牌递给陈野。
    就在这时,选片干事马克,顶著柏林的寒风,一路狂奔衝进大堂。他一把按住了寧昊的手,气喘吁吁地大喊:
    “別掛了!把那些蓝色的牌子全给我扔了!”
    寧昊嚇了一跳:“马克,你疯了?没这牌子我们连电影宫的门都进不去!”
    “那是因为你们现在的身份变了!”马克激动得从內兜里掏出三张印著主竞赛字样的vip吊牌。
    “刚刚的全球首映,评审团那几个老傢伙的脑子炸了!评审团主席连夜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动用了主席外卡特权!”
    马克眼神里透著狂热:“陈,恭喜你,《the man from earth》已经被组委会正式从全景单元,破格提拔进主竞赛单元!你们今晚,有资格角逐金熊和银熊了!”
    寧昊傻在了原地。
    陈野看了一眼胸前那张金光闪闪的通行证,“难怪前天在交易市场上,史密斯还敢拿三万美金忽悠我。原来连他都不知道咱们已经升舱了。”
    2001年2月18日,电影宫,柏林国际电影节闭幕式暨颁奖典礼,正在这栋宏伟的现代主义建筑內举行。
    红毯两侧挤满了扛著长枪短炮的各国记者。
    三层环形看台上座无虚席,这里聚集了当今世界电影圈最顶尖的一小撮人。
    寧昊穿著一身花八百块钱从秀水街租来的黑色西装,领结勒得他脖子通红。他坐在全景单元的候选区席位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老陈,我这心快蹦出来了。”寧昊凑到陈野耳边,说话的音都在飘,“刚才过去那个大鬍子,是不是拍《阿甘正传》那个导演?臥槽,咱们居然跟这帮人坐一个屋里。”
    陈野坐在他旁边,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听到寧昊的嘟囔,陈野掛著放鬆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把心放回肚子里。咱们来柏林的首要任务,在欧洲电影交易市场里就已经超额完成了。北美四十万美金保底,欧洲各大区加起来卖了三十五万美金。七十五万美金的真金白银已经落袋为安,咱们已经是贏家了。”
    坐在另一边的沈清秋安静地翻看著手里的官方场刊。她听到陈野的话,微微点头赞同。钱才是命脉,奖盃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
    就在两人交谈时,一个头髮花白的欧洲老派绅士走到了他们的座位旁。
    他非常礼貌地向坐在另一侧的沈清秋微微鞠躬,递上了一张名片。
    “沈小姐,打扰了。我是瑞士拜尔勒基金会画廊的艺术总监。”老绅士目光中带著不加掩饰的欣赏,“掛在广场上的那幅海报原作,我们基金会的老板非常喜欢。那根燃烧的蜡烛和人类剪影,不仅是绝佳的电影海报,更是完美的现代解构主义艺术品。”
    老绅士从怀里掏出支票簿,语气诚恳:“我们愿意出价五万欧元,收藏您的那幅炭笔原稿。希望您能割爱。”
    寧昊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沈清秋却面色如常,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绝:“抱歉,那幅画我已经送给陈导了。它是野火映画的资產,不卖。”
    老绅士遗憾地嘆了口气,把名片轻轻放在座椅扶手上:“如果沈小姐改变主意,隨时联繫我。欧洲的艺术界,隨时为您敞开大门。”
    等老绅士走后,陈野看著沈清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轻笑了一声:“几十万人民幣,说不要就不要了?”
    “跟著你,以后能画出更好的东西。”沈清秋翻开手里的场刊,连头都没抬。
    陈野没再说话,舞台上的灯光暗下,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前排vip席位上,中影集团的掌舵人韩平的余光时不时向后排的陈野这边扫来。韩平心里很清楚,今晚最大的变数和惊喜,可能就出在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接下来,我们要颁发的是最佳处女作奖,这个奖项不仅代表著荣誉,组委会还將提供五万欧元的现金奖励,用於支持年轻导演的下一步创作。”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笑著大声宣布:“毫无悬念!获奖者是,陈野!《the man from earth》!”
    中方代表团的方向爆发出一阵欢呼。五万欧元现金!加上北美和欧洲卖出的七十五万美金,《夜·店》后期製作的钱不仅彻底宽裕了,甚至还能剩下大把的资金筹备下一部大製作。
    陈野从容地上台,接过奖盃和那张象徵著五万欧元的巨大支票模型,简单致谢后走下舞台。
    到典礼进行到一个多小时,重头戏终於来了,舞台上的交响乐团奏响了一段低沉且充满悬念的过场音乐。
    本届评审团主席,一位头髮花白的德国老牌製片人走上颁奖台,扶了扶麦克风。大屏幕上,出现了五个候选人的分屏画面。
    这是主竞赛及全景单元合併评选的重量级奖项之一:银熊奖。
    当大屏幕上打出候选人名单时,寧昊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个分屏里,有四个是全球知名的大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好莱坞巨星本尼西奥·德尔·托罗,凭藉《毒网》入围。
    而在屏幕的最右下角,赫然出现了田壮那张留著胡茬,不修边幅,坐在壁炉前平静敘述歷史的脸!
    “老陈!老田入围了!田主任入围了!”寧昊激动得一把抓住陈野的胳膊。
    陈野没的呼吸在这一刻也停滯了半秒。把本尼西奥·德尔·托罗这种级別的国际巨星,和北电导演系主任放在同一个画框里角逐影帝,这种魔幻的现实,让陈野体內的血液开始加速奔涌。
    评审团主席拆开手里的金色信封,目光在信笺上停留了两秒,眼中闪过一丝讚嘆的笑意。他抬起头,对著麦克风,用纯正的英语大声宣布:
    “一个伟大的演员,不需要夸张的肢体,也不需要宏大的战爭场面来衬托。他只需要坐在一把椅子上,用平静的语调,就能让我们相信,他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行走了一万四千年。”
    主席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获得第5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最佳男演员的是,《the man from earth》,田壮!”
    整个电影宫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欧洲的影评人和媒体们毫不吝嗇地起立欢呼。这几天,《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在柏林的展映已经彻底征服了这帮挑剔的知识分子,田壮那种润物细无声的东方內敛式表演,被他们奉为神明。
    前排的韩平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后排的陈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臥槽!贏了!老田干翻了好莱坞巨星!”寧昊语无伦次地嚎叫著。
    陈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的下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沸腾的情绪压了下去。田壮没来柏林,这个奖,只能由他这个导演上台代领。
    在两千多名世界顶尖电影人的注视下,陈野迈著沉稳的步伐,从过道走向那座象徵著最高荣誉的舞台。他才二十岁,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在这个普遍由中老年导演统治的艺术殿堂里,他实在太年轻了。
    接过那尊沉甸甸的银色小熊奖盃,陈野站到了麦克风前。
    台下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好奇和审视的目光看著这个创造了奇蹟的东方青年。
    陈野单手握著奖盃,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西方电影界的面孔,用字正腔圆的英语开了口:
    “晚上好,我是陈野,《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导演。”
    “很遗憾,田壮先生今晚无法亲自站在这里,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此时此刻,他应该正在教室里,给他的学生们上课。”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
    陈野声音充满敬意:“或许没有多少人听过田壮这个名字。但在遥远的东方,他是一位拿过戏剧界最高荣誉梅花奖的传奇老戏骨,也是北电备受尊敬的教授。而我,正是他的学生。”
    此话一出,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导演,把自己的教授拍成了柏林影帝?这简直是电影史上美妙的一段佳话。
    陈野举起手里的银熊奖盃,目光直视著前方的镜头:“田教授在话剧舞台上奉献了半辈子,但他那沉静內敛的表演方式,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喧囂的电影市场所忽略。人们更喜欢看爆炸,看追车。”
    “但我始终记得一句话:表演的最高境界,是收,而不是放。当一个人足够厚重时,坐在那里就是一部史诗。”
    “其实,在北电,像田壮先生这样甘愿为了艺术坐冷板凳的拓荒者,远不止一位。”
    “在我的身后,站著一个严苛的教父天团。他们是像魔头一样精准,连一个重音都不允许出错的王劲松教授。是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能用一个眼神把人性阴暗面刻画出来的李健义老师,还有我们表演系那位不怒自威,永远在逼迫学生打破舒適区的谢远主任。”
    陈野的声音迴荡在宏大的电影宫內,掷地有声:“这四个加起来快两百多岁的老头子,被我这个大二学生忽悠到了寢室里,他们连片酬都没拿,陪著我们熬了好几个通宵。”
    “在片场,他们没有端任何教授的架子。为了一个转身的机位,为了一句台词的停顿,他们心甘情愿地听从我这个晚辈的调度。他们用最顶级的演技,托起了这部电影。”
    “这尊银熊奖盃,属于田壮教授。但这份荣誉,属於北电影所有默默耕耘的引路人,谢谢柏林,谢谢我的恩师们!”
    话音落下,陈野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电影宫內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掌声,尊师重道,这个年轻的东方导演用一番充满格局的演讲,不仅捧红了自己的男主,更把整个最高电影学府的招牌砸进了资本的视野里。
    ……
    跨越七个时区,上午九点。
    导演系与表演系的联合审查放映室外,挤满了等待交期中作业的大二学生,所有人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站成两排,大气都不敢喘。
    走廊尽头正走过来四个人。
    带头的是田壮老爷子,手里还提著那个没离过手的鸟笼。他身后,跟著三位穿著深色夹克戴著围巾的老人。
    走廊里的学生只偷偷瞄了一眼,就感觉腿有些发软。
    左边那位,戴著金丝边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北电台词课的魔头,王劲松。中间那位,个子不高,有些乾瘦,背微驼,国家一级演员兼客座教授,李健义。右边那位更嚇人,国字脸,板寸头,眉宇间带著不怒自威的煞气,正是北电錶演系的系主任,出了名的暴脾气,谢远。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哪怕是国內的一线大导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师。今天他们联袂出席,就是要来狠狠整顿一下这届学生浮躁的拍片风气。
    “唉,这帮小兔崽子,一届不如一届。”谢远揉了揉眉心,冷哼了一声,“基本功都没打扎实,天天想著拉投资,搞大场面。连最基本的走位和对白都弄不明白。”
    王劲松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冷笑道:“能踏下心来琢磨戏的越来越少了。老田,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上个月跟著陈野那小子,虽然冻得够呛,但心里痛快啊。”
    提到陈野,李健义乾瘦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他砸吧砸吧嘴,回味道:“那小子的本子写得是真绝。在一个屋子里,几句台词就能把宗教,歷史,生物学的底子全给扒了。”
    谢远也忍不住笑了:“有一说一,那小子確实有股邪劲儿。现场调度有条不紊,咱们几个老东西临时加的微表情和肢体动作,他一个不落全能抓进镜头里。老田,你是主角,台词最多,你觉得他这片子能成吗?”
    田壮喝了一口热水,不紧不慢地回道:“成不成的,咱们几个老脸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场景虽然简陋,但台词张力很大。我觉得等洗出胶片来,送去大学生电影节,或者去金鸡百花的角落里混个提名,给这帮在校生打个样,肯定没问题。”
    “大学生电影节?老田,你也太保守了。”王劲松打趣道,“我看这片子能上院线,至少能把咱们的盒饭钱赚回来。”
    就在这四位北电的泰山北斗坐在放映室里,互相调侃兼回忆剧组时光的时候。
    导演系的系主任老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拿著一张刚刚从新华社传真机上扯下来的外电简报,激动得整脸通红。
    “老郑?你这急赤白脸的干什么?没看我们几个正准备审下一个片子呢吗?”谢远皱著浓眉,不满地喝道。
    “审…审个屁的片子啊!”老郑一把抓住田壮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老田!天上掉下个大金锭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人话。”田壮嫌弃地甩开他的手。
    “柏林!刚刚结束的柏林电影节闭幕式!”老嗓门大得连走廊外面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老田,你拿奖了!银熊奖!柏林最佳男演员!”
    刚才还在调侃赚回盒饭钱的王劲松,李健义和谢远,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老郑。
    田壮愣在原地:“老郑,你没喝多吧?我去哪拿柏林影帝?”
    “就是陈野那小子的片子!”老郑激动得手舞足蹈,“陈野刚刚在舞台上,当著全世界的面,替你把那座银熊奖盃给领下来了!”
    老郑喘了一大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王劲松三人:“不仅如此!陈野在柏林的全球直播上做全英文演讲。他不仅谢了老田,还指名道姓地把老王、老李、老谢,你们三个的名字全念了一遍!他说你们是国內电影的脊樑,是一个严苛的教父天团!”
    田壮手里的保温杯直挺挺地掉在了桌子上,王劲松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李健义惊得站了起来,谢远那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写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田壮双手颤抖著拿起那张传真纸。上面赫然印著陈野单手举著银熊奖盃,站在柏林舞台上的高清新闻照片。
    这个连课都不上的大二学生,在欧洲大杀四方,还在世界电影的最高殿堂上,把他们这四个陪他挨冻的老头子集体推上了神坛!
    田壮看著传真上的照片,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他转过头,看著身边同样眼眶泛红的三个老伙计。
    原来,这小子当时吹的牛,全特么是真的。
    王劲松摘下眼镜,抹了一下眼角,破天荒地爆了句粗口:“这小兔崽子…瞒得咱们好苦啊,居然真让他跑到德国人地盘上砸场子去了。”
    “好!好一个陈野!好一个教父天团!”田壮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他转头看向老郑:“去查清楚这小子的航班!等他回国落地那天,我们四个老傢伙,亲自去首都机场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