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波茨坦广场
2001年2月初,首都国际机场t2是连接世界的枢纽。大厅里迴荡著中英双语广播,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
“臥槽,老陈,头等舱的休息室里居然连泡麵都是免费拿的?还有这红酒,隨便喝?”寧昊背著双肩包,抱著几桶康师傅牛肉麵,他这辈子连飞机都是第一次坐,更別提头等舱待遇了。
陈野拿著一份当天的《参考消息》:“出息。小心点,你那个包里装的是咱们的初剪母带和宣发物料,睡觉都得给我抱著。要是丟了,我把你从飞机上扔下去。”
“人在带在!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弄丟啊。”
沈清秋坐在陈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著咖啡。从鸦儿胡同突然跨越到光鲜亮丽的国际机场,她身上的清冷和镇定,没有一丝违和感。她天生就属於能在任何场合都保持自我的人。
“陈野。”沈清秋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中影的韩总今天不跟我们一起走?”
“韩三爷是代表团团长,他得带著张一谋他们那批主竞赛单元的大部队,还要应付国內的媒体送机,后天才会走。”陈野將报纸翻了一页,“我们是独立製片,走的是全景单元。马克让我提前三天过去,是因为欧洲电影市场的摊位需要提前布置。咱们去柏林,可不是单纯为了走个红毯的。”
寧昊满脸疑惑:“老陈,咱们不是去拿奖的吗?咋还摆起摊来了?”
陈野看著这个在未来精明的商业大导,现在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耐心地给他上了一堂硬核的电影工业课。
“老寧,记住。电影节的奖盃只是面子,电影市场的支票才是里子。柏林、坎城、威尼斯,这三大电影节背后,靠的根本不是几个评委的艺术品味,而是全球最大的电影版权交易市场。每年二月,全世界的片商,会像饿狼一样聚集在柏林。他们手里挥舞著美金寻找能赚钱的电影。”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单场景,纯对话。这片子在好莱坞大厂眼里是垃圾,但在专做欧洲艺术院线,北美dvd租赁市场的发行商眼里,这就是一本万利的摇钱树!”
“我提前去,就是要赶在电影正式展映,口碑爆炸之前,把各个国家的海外发行权高价卖给他们。”陈野冷笑了一声,“中影只拿了国內发行权。海外的钱,我要全装进咱们野火映画的口袋里。”
寧昊原本以为去柏林就是为了爭口气,拿个奖风光风光,没想到陈野的算盘早就打到了版权分销上!
沈清秋看著陈野,闪过一丝异彩。她是个纯粹的艺术家,但她並不排斥陈野商业掠夺,只有陈野赚到足够多的钱,她才能在未来毫无顾忌地烧钱去实现她脑海里那些疯狂的视觉构图。
“飞往德国法兰克福的ca93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响起。陈野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走吧。去会会欧洲的傲慢老头子。”
……
十三个小时的漫长跨国飞行,加上法兰克福机场的转机等待。
当飞机在柏林泰格尔机场降落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
泰格尔机场,是冷战时期西柏林的產物。它是一个六边形混凝土建筑,没有首都机场宏大宽阔的大厅。
一走出舱门,“臥槽,这德国的风怎么比京城还冷!”寧昊赶紧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柏林的天空覆盖著一层阴霾。
陈野走在前面,沈清秋紧紧跟在他身边,红色的围巾在灰暗的机场通道里极其惹眼。
接机大厅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举著写有各种语言接机牌的司机和电影节工作人员。柏林电影节的logo贴满了每一个gg牌。
“老陈,那个叫马克的老外说来接咱们,这人山人海的上哪找去啊?”寧昊垫著脚尖四处张望。
陈野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在一个留著络腮鬍子,戴著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的中年德国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手里举著一块纸板,上面写著: chen ye - the man from earth
陈野径直走了过去。
“马克?”陈野用流利还带著点伦敦口音的英语问道。
络腮鬍男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长相俊朗的东方青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寧昊和沈清秋,满脸的不可置信。
“上帝啊…你…你就是陈?”马克瞪大了眼睛,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在电话里沟通过,我听你的逻辑和对电影的理解,我以为你至少是个四十岁,有过多年执导经验的中年人!你…你看起来还像个在念大学的孩子!”
在欧洲人的刻板印象里,能拍出充满歷史沧桑感和哲学思辩的导演,哪怕不是个白髮苍苍的智者,也得是个经歷了无数人生沧桑的中年大叔。
结果,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
陈野自然地伸出手,“电影的厚度,从来不取决於导演脸上的皱纹,不是吗?马克干事,感谢你来接机。”
马克看著陈野深邃的眼睛,心头一震。这双眼睛里藏著的沉稳和野心,绝对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抱歉,陈,是我失態了。”马克赶紧握住陈野的手,“欢迎来到柏林!组委会给你安排了波茨坦广场附近的君悦酒店,那里是电影节的核心主会场区域。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马克热情地接过寧昊手里的行李车,三人跟著马克走出了机场大门。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风中,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一路上,马克就像是一个狂热的粉丝,转过头不停地跟陈野说话,“陈,你绝对无法想像,当评审团看你的胶片时,整整九十分钟,放映室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当电影结束,当那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男人坐上车离开时。那位向来以苛刻和毒舌著称的主席,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鼓掌!”
马克兴奋地挥舞著手臂:“他们说,这是本届柏林电影节最大的奇蹟!一部没有大场面,没有特技的电影,只靠剧本和台词的张力!陈,你现在在全景单元的圈子里,已经是个传说级別的人物了!”
寧昊坐在后排,虽然听不懂英语,但看著这个德国大鬍子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用胳膊肘撞了撞陈野:“老陈,这外国毛子嘰里咕嚕说啥呢?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在夸我们。”陈野看著车窗外,柏林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陈,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波茨坦广场!”马克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神秘,“有一份组委会为你准备的特殊礼物,就在那儿。请允许我提醒你的那位美术指导小姐,准备好惊嘆吧。”
车子转过一个十字路口,驶入了一片灯火辉煌的区域。
波茨坦广场刚刚完成东西柏林合併后的重建工程,索尼中心现代化的玻璃穹顶在夜色中散发著蓝光。广场上到处都是电影节的红毯通道,媒体转播车以及为了电影节而竖立的gg牌。,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影迷和记者在广场上穿梭。
商务车在广场边缘缓缓停下。
“看那边。”马克指著广场正中央。
陈野,寧昊和沈清秋同时顺著马克手指的方向看去。
“臥槽!”寧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蛋,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在电影宫高达十米的建筑外墙上。,悬掛著一张巨大的纯黑底色的海报。
海报的正中央,是一支仿佛正在滴著泪的红蜡烛。而在蜡烛投下的阴影里,是一幅从猿人佝僂前行,到直立行走,再到建立城池的人类进化剪影。在剪影的最顶端,站著那个孤独,背对著整个人类歷史的现代男人。
在这个被各种商业gg充斥的广场上,这张海报吸走了所有路人的目光。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感受著被时间碾压的窒息感。
当沈清秋看到那张巨幅海报时,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也不由睁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从美术系一个被老师批评为死板,被同学孤立的怪胎,到一个窝在破四合院里跟陈野爭论光影效果的画痴。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画,有一天会以这种震撼的方式,掛在欧洲电影的最高殿堂上。
“好看吗?”陈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沈清秋没有说话,她咬著下唇,罕见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里,泛起了水雾。
“这是你应得的。”陈野看著沈清秋那张在灯光映照下惊艷的脸。“我说过,你是天才,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
沈清秋看著陈野,她终於带上了动人心魄的笑容,把柏林上空的阴霾都给驱散了。
“陈野,我突然觉得,跟著你在那个胡同里吃方便麵,其实挺有意思的。”
“行了行了,你俩別在这儿酸了。”寧昊在旁边激动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老陈,沈总监!这特么才叫排面!咱们这次,真的要在这里,大开杀戒了!”
“走吧。”陈野將双手插进口袋,“先去酒店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