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神仙局

      老张羊蝎子。
    2000年的京城,还没那么多精致的连锁店。这种苍蝇馆子,就是北影师生们的第二食堂。大厅里人声鼎沸,混合著划拳的,吹牛逼的,骂剧组的声音。
    最里面的包厢就是用几块胶合板隔出来的小单间,隔音效果约等於零。
    陈野正在用滚烫的茶水烫洗著那几个带著缺口的玻璃杯。
    坐在旁边的寧昊却根本坐不住,他屁股底下像是有钉子,一会看看表,一会透过门缝往外瞄。
    “老陈,咱们是不是有点托大了?”寧昊脸上全是汗,“咱们请的可是咱们系主任谢老头,还有话剧院的李老师王老师,这几尊神,是平时咱见到都要绕著走的,你真指望一顿羊蝎子能把他们忽悠来给咱们当免费劳力?”
    寧昊心里发虚,他平时没少听表演系那边传八卦,据说那几位老爷子脾气一个比一个臭,对剧本挑剔到了变態的地步。上次有个煤老板投资的剧组,拿著五十万片酬请谢老头演个清宫戏的王爷,结果被老爷子把剧本甩在脸上,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
    “把心放肚子里。”陈野把洗好的杯子摆成一排,倒上刚开瓶的红星二锅头,“对於这帮真正把戏当命的人来说,钱是王八蛋,好本子才是最难得的。他们现在缺的不是钱,是能让他们那身本事有地儿使的战场。”
    “可是…”
    “来了。”陈野突然打断了他。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那熟悉的的大嗓门。
    “我说老田,你个老疯子大晚上不睡觉,非拉著我们来这破地儿?我那还有半瓶茅台没喝完呢,跑这儿喝什么二锅头?”
    隨著一声抱怨,门被推开。
    打头的是田壮老爷子,手里还提著那个没离过手的鸟笼子。他身后,跟著三位穿著深色夹克,戴著围巾的老人。
    寧昊看了一眼,差点没站稳。
    左边那位,戴著金丝边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穿著普通的灰夹克,但斯文败类的阴冷劲儿藏都藏不住,北电台词课的魔头,王劲松。中间那位,个子不高,有些乾瘦,背微驼,眼神却很锐利,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李健义。右边那位更嚇人,国字脸,板寸头,眉宇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正是北电錶演系的系主任,出了名的暴脾气,谢远。
    这阵容…寧昊感觉自己腿在抽筋,这就是北电的教父天团啊!
    “几位老师,快请进!里面暖和!”寧昊赶紧点头哈腰地让座。
    几位老爷子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谢远扫了一眼桌上的铜锅和几瓶二锅头,鼻子哼了一声。
    “田疯子说,有个大三的学生崽子,写了个能让我们几个老傢伙感兴趣的本子?”谢远的语气里带著不屑,“小子,口气不小啊。上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王劲松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接话:“现在的年轻人,看过几部特吕弗,学了点蒙太奇,就觉得自己是大师了。小伙子,想找我们演戏可以,拿出真东西来。要是拿那种情情爱爱的偶像剧糊弄我们,今晚这顿饭钱,你得掏十倍。”
    寧昊在桌子底下踢了陈野一脚,示意他赶紧说几句软话。
    陈野安静地坐在那里,给自己点了一根红梅,深吸了一口,然后在一片烟雾繚绕中,抬头看向这几位圈內的大佬。
    “偶像剧?”陈野笑了,“那种给脑残看的玩意儿,我嫌脏。”
    “嗯?”谢远眉头一皱。
    陈野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三份剧本,动作恭敬。
    “这是一个只有疯子才敢演的本子。在这个本子里,没有动作戏,没有大场面,没有哭天喊地的煽情。只有几个人,在一个屋子里,用嘴把全人类的歷史,宗教,信仰全部撕碎。”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位老爷子。
    “谢老师,听说您最擅长演硬汉?这部戏里,我要您演一个心理学家。当您发现您学了一辈子的心理学理论,在一个活了一万年的人面前像笑话一样时,您会崩溃,会发疯,会想杀人。那种从自信到绝望的微表情,您敢接吗?”
    谢远愣住了,他演了一辈子戏,全是正面硬汉,从来没人让他演这种精神崩溃的角色。
    陈野没停,转头看向王劲松。“王老师,您的台词功底全校第一。但在这部戏里,您演的生物学家,要用最严谨的科学逻辑去攻击主角,最后却发现,科学在时间面前,不过是婴儿的囈语。那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感,您能演出来吗?”
    王劲松擦眼镜的手停住了。
    最后,陈野看向李健义。“李老师,您是演歷史剧的行家。这部戏里,您演考古学家。当主角告诉您,他曾经和哥伦布一起航海,曾经在梵谷的画室里喝酒,而歷史书上写的全是错的时候,您是要维护歷史的尊严,还是膜拜活著的歷史?”
    陈野说完,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剧本在这儿。敢不敢接,看你们自己。要是觉得驾驭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寧昊感觉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这也太狂了!
    包厢里只有铜锅里的羊蝎子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升腾,模糊了每一个人的脸。
    谢远盯著陈野,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突然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剧本。
    “好小子…”谢远咬著牙,“敢激我?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劲松和李健义也对视了一眼,默默拿起了剧本。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剧本一翻开,这几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老爷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第一页,漫不经心。第三页,眉头紧锁。第十页,呼吸急促。
    谢远看剧本有个毛病,看进去的时候喜欢抖腿。此刻,整个圆桌都在隨著他的腿颤抖。王劲松则是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在脑海里模擬台词的韵律。李健义看得最慢,每看几行就要停下来闭目沉思一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小时。菜都凉了,酒也没人喝。寧昊缩在角落里,看著这几位大佬像著了魔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於,谢远猛地合上剧本。
    只见谢远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指著陈野的手都在哆嗦:“这词儿,这词儿谁写的?这是人写的吗?宗教是人类对死亡恐惧的解药,而我是那个唯一的免疫者…”
    “我写的。”陈野平静地回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放屁!”谢远爆了粗口,“你个二十岁的小崽子,哪来这么重的暮气?哪来这么毒的眼光?你特么是不是被哪个老鬼附身了?”
    “老谢,別喊了。”王劲松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长嘆一口气,“这本子,绝了。咱们现在的电影,都在忙著学好莱坞的大场面,却忘了电影的根本是人。”
    李健义端起酒杯,手微微有些抖,他一口闷掉了半杯二锅头,辣得哈出一口酒气。“这戏,我接了。哪怕是学生作业,哪怕没有一分钱片酬,我也得演,这辈子能碰上这么个角色,值了。”
    “我也接。”谢远重新坐下,“但我有个条件,导演必须是你小子。要是换个人来导,糟蹋了这个本子,我弄死他。”
    寧昊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成了?不仅成了,还是这几位爷求著演?他看向陈野,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室友,今天晚上展现出来的气场和手腕,简直就是个混跡江湖多年的老狐狸!
    陈野笑了,他举起酒杯,站起身。“几位老师,片酬確实没有。但我保证,这部戏会让你们拿奖,真正的奖。”
    “去你大爷的奖!”田老爷子笑骂道,夹了一块羊蝎子扔进嘴里,“赶紧开火!肉都凉了!这戏什么时候拍?老子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老谢发疯了!”
    “明天。”陈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就在咱们学校宿舍,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开机。”
    “好!”几个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在这间破旧的羊蝎子馆里,一场註定要载入华语影史的神仙局,就这样在一顿饭桌上定了下来。
    酒足饭饱,送走几位微醺的老爷子后,寧昊看著陈野,竖起了大拇指。“老陈,你是真牛逼,我是真服了。刚才谢老头瞪眼的时候,我尿都快嚇出来了,你居然面不改色。”
    陈野点了一根烟,站在路灯下,“老寧,记住一句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资歷就是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