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片场暴君

      “卡!卡!卡!”
    一只扩音喇叭被重重砸在地上。
    “搞乜鬼啊!內地找来的这是什么武行?会不会摔?不会摔滚蛋!”
    咆哮的是个穿著马甲的中年男人,一口浓重的港普。这是剧组的副导演,香港人,姓王。在这个年代的合拍片剧组里,香港团队就是天,哪怕只是个副导。
    陈野站在人群外围,眼神有些发直。
    上一秒,他还在2025年的金鸡奖颁奖典礼后台等著领奖。酒精过敏引发的心悸让他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回到了这个地方。
    2000年,初冬,这里是电视剧《乱世情缘》的拍摄现场。而现在的他只是个北电导演系大三的学生,趁著暑假来剧组做场记,说是场记,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喂!那个场记!发什么呆?过去给王导把茶杯满上!没点眼力见儿!”
    呵斥声打断了陈野的思绪,说话的是剧组的剧务主任,一个专门给香港导演捧臭脚的胖子。
    王导正对著一个半跪在地上的替身演员破口大骂。
    “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武行!內地是不是没人了?”王副导一脸嫌弃,“让你从二楼跳下来,要在这个点位翻滚,懂不懂?翻滚啊!你直挺挺地摔在那,像条死鱼一样,我怎么剪?胶片很贵的知不知道!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个替身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额头上渗著血,显然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解释:“王导,地上的垫子太薄了,而且刚才拉威亚的兄弟松早了…”
    “还敢顶嘴?”王副导眼把手里的剧本捲成筒,劈头盖脸地朝那孩子头上抽去,“垫子薄?陈龙大哥拍戏那么高跳下来不用垫子也没见摔死!娇气个屁!不想干滚蛋!”
    周围几十號工作人员全是內地人,大家看著这一幕,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冷漠地转过头,却没人敢吭一声。在这个年代,港台资方就是爹,得罪了香港导演,以后在圈子里就別想混了。
    陈野看著这一幕。上辈子的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一段,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虽然看不惯,但也只敢在心里骂娘,最后为了那点实习证明,忍气吞声干到了杀青。
    但现在,他的身体里装著一个早已成熟的灵魂。这帮人,大部分在香港也就是个打杂的水平,借著两地影视工业的信息差,跑到內地来装大尾巴狼。
    “怎么还不动?”剧务胖子见陈野站著没动,急了,衝过来就要推他,“耳朵聋了?让你去倒水!”
    陈野身子微微一侧,胖子扑了个空,差点栽进旁边的道具箱里。
    “你!”胖子恼羞成怒。
    陈野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向了正在发飆的王副导。
    “胶片很贵?”陈野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王副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场记:“你说咩啊?”
    陈野走到监视器前。
    “柯达5219高感光胶捲,按照现在的市价,一盘400尺大概是1200块人民幣,能拍4分钟。刚才那条镜头大概15秒,算上冲洗费,成本顶天了75块钱。”陈野眼神平静,却看得王副导心里莫名发毛,“把你卖了赔不起?王副导,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虽然你確实不值钱,但这75块钱你应该还是有的。”
    旁边一个扛吊臂的灯光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副导的脸瞬间涨红:“你个死场记,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懂不懂规矩!”
    “规矩?”陈野笑了,“既然讲规矩,那咱们就聊聊。”
    “刚才那个镜头,我要是没看错,你用的是25mm的广角头,机位在下三路,仰拍。你想表现人物落地的衝击力,这没错。”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常识,现在的自然光是从侧后方打过来的,你在正面只给了一块反光板,而且位置摆得太低。替身跳下来翻滚的一瞬间,他的影子会直接吃掉关键帧。也就是说,刚才那五条,无论替身摔得多惨,画面里都是黑乎乎的一坨。”
    他指了指监视器回放按钮:“不信?自己看。你要是能看清他的脸,我把这台监视器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台监视器上。
    王副导有些慌了,他其实也就是个半吊子,在香港跟过几个组,学了点皮毛就敢来內地装大师。被陈野这么一说,他下意识地按下了回放。
    果然,替身从二楼跳下的瞬间,因为光线角度和机位的问题,整个人像个黑色的剪影,落地翻滚时更是模糊一片,而且更尷尬的是,在画面的左上角,一只收音话筒的防风罩还在镜头里晃悠。
    “还有穿帮。”陈野补了最后这一刀,“收音师是你大舅子吧?这么明显的杆子入画你都不喊卡?你在看什么?看刚才那个穿旗袍的女演员的大腿?”
    片场彻底炸锅了,群演们开始窃窃私语,灯光师和摄影助理们交换著眼神。
    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小替身抬起头,感激地看著陈野。
    王副导彻底掛不住了,被人当眾指出技术性错误,比杀了他还难受。尤其是被一个大陆的毛头小子。他猛地摔掉手里的对讲机,指著陈野:“你懂个屁!我是导演还是你是导演?这是艺术!你被开除了!立刻!马上!滚!”
    “不用你开。”陈野摘下脖子上的工作证隨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种连布光比都不会算的垃圾剧组,多待一秒,我都怕染上你的业余。”
    说完,陈野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王副导气急败坏的咆哮:“我要封杀你!我看你在北电怎么混!在这个圈子里你別想有饭吃!”
    封杀?真是笑话。再过五年,甚至是三年,你们这帮不思进取的香港混子,就会发现自己连给內地剧组提鞋都不配。那时候,你们得求著我们给口饭吃。
    走出摄影棚,陈野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影视基地的大门口,停著几辆拉群演的麵包车,路边蹲著几个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扩音器里放著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
    陈野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红梅,抽出一根点上。看著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大楼,眼神逐渐锐利。
    现在是2000年11月。李鞍的《臥虎藏龙》几个月前在坎城大放异彩,正在北美攻城略地,即將把华语电影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张一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英雄》,那是中国商业大片的开端。而在电视圈,《铁齿铜牙纪晓嵐》刚刚杀青,《大宅门》正在热拍。
    这是一个神仙打架的时间,所有的秩序都在重组,所有的资本都在观望。
    陈野看了一眼手里的诺基亚3210,上面显示著一条未读简讯,来自一个叫老寧的人。
    “老陈,救命!摄像机借不到了,那帮孙子嫌我穷。还有,剧本我又改了一版,总觉得不够劲儿。你在怀柔什么时候回来?晚上大排档,我请客,你掏钱。”
    看著这条简讯,陈野浮现出一丝笑意。老寧,寧昊。那个后来凭藉《疯狂的石头》把中国电影闹得天翻地覆的坏猴子,现在还是他在北电摄影系睡在上铺的兄弟。寧昊现在为了拍一些不知所云的文艺短片而愁得掉头髮,满脑子都是艺术,长镜头,塔可夫斯基,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是个商业片鬼才。
    陈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著,实体按键的回触感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別改了,那是垃圾,我有新本子。把这学期的零花钱留著,別乱花,晚上见。”
    陈野掐灭了菸头,拦了一辆红色的夏利计程车。“师傅,去北电。”
    “好嘞!是去当明星啊?”司机师傅是个典型的京城侃爷,一边掛挡一边贫嘴,“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以后肯定能火,到时候別忘了给我签个名啊!”
    陈野看著窗外倒退的白杨树,看著还没有被高楼大厦填满的天空。“不是当明星。”他轻声说道,“我是去造星的。”
    车子开得飞快,陈野摇下车窗,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的脑海里,一张巨大的蓝图正在缓缓展开。在这个华语娱乐的蛮荒时代,他脑子里装著的是这未来二十年的电影片单,几百部爆款剧本的分镜,以及对这个圈子的深刻洞察,就是最大的外掛。
    先从哪开始呢?既然重生了,再小打小闹就没意思了,要玩,就玩个大的。
    陈野闭上眼,一部部电影在脑海里划过。突然,画面定格在一部色彩斑斕,充满了黑色幽默与荒诞感的片子上。
    陈野猛地睁开眼,他要在宿舍里,用几台dv,拍一部科幻片。一部没有特效,却能让全世界怀疑人生的一万年编年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