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淤泥里开出来的毒花

      “按你这么说,你二叔还是她救命恩人呢?”宋明月可不信。
    沈惊澜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噼啪的火堆声里,像一缕带著血的风:“二叔这官位,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从编修坐到侍讲,就再也挪不动了。朝中无人,手头无钱,偏又心比天高……总想著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往上爬。”
    宋明月擦刀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白日里沈清燕哭著说的那番话,沈鐸想把她送给宫里的老太监“对食”。
    当时只觉得这当爹的狠心,可如今听著沈惊澜这话,再联想到水仙手腕上那些疤……
    “难道水仙也……”宋明月抬眼。
    沈惊澜缓缓点头,深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沉得像两口古井:“清燕若是送过去,好歹还顶著『沈家小姐』的名头,对方总要顾忌沈家几分脸面,兴许能给个名分,养在宅子里。”
    “可水仙……”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妾。是买来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妾。”
    “二叔带她去赴宴,赴那些男人的席面。席上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就开始……换著玩儿。”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令人作呕。
    宋明月擦刀的手停下了。
    “官员之间,相互赠妾、换妾,是常事。”沈惊澜看著跳跃的火苗,“今日你送我个美人,明日我回你个娇娘。玩腻了,再换。玩死了……就隨便找个乱葬岗一扔。”
    “水仙是江南出身的小姐,不仅琴棋书画精通,在诗词上也是一绝,所以被送出去的次数,根本数不过来……”
    “第一次,是给兵部一个主事,四十多岁,有特殊癖好。回来时,身上没一块好肉。”
    “第二次,是给都察院一个御史,六十了,吃丹药吃得精神不正常。水仙逃回来,跳了荷花池,被捞上来时只剩一口气。”
    “第三次……”
    沈惊澜咳了咳,没往下说。
    可宋明月已经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山洞那头的水仙。
    那女子正低头绣著帕子,应该是隨身带著的针线,就著火光,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桃红的衫子衬得她侧脸柔美,唇角甚至还带著点笑意,像朵在暗夜里安静盛开的花。
    可宋明月看见她的手指根本捏不稳针,因为手腕上那道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的疤痕。
    原来那不是镣銬磨的,是被玩弄时捆绑留下的勒痕。
    很深,很旧,像两条蜈蚣,盘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宋明月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她想起水仙灌沈鐸喝汤时,那双含著笑,却冷得像冰的眼睛。
    那是攒了太久的痛和熬了太久的绝望,终於在某一天,化成了淬毒的刀。
    “沈鐸这次流放,水仙可以不跟来的,沈鐸前些日子为了哄她伺候老太监,將身契给了她。”沈惊澜的声音將她拉回神,“是水仙自己求的,跪在二叔面前哭,说『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说『就算流放也要跟著爷』。”
    他语气嘲讽:“二叔还真信了。觉得这女人对他死心塌地,带著路上还能解闷儿。”
    宋明月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只是静静看著水仙。
    看著那朵在淤泥里挣扎著开出来的毒花。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惊澜一怔,没再回答。
    但宋明月在问题出口的一瞬,就已经有答案了:因为他是世子,他是沈巍的儿子,沈家这潭浑水底下藏著多少齷齪,別人或许看不见,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告诉我?”宋明月忽然问。
    沈惊澜侧过头,看著她,有些疑惑,不是你问的么?不过他很快明白,宋明月问的是为什么告诉她这么详细。
    火光在他深色的眸子里跳啊跳,映出的始终是她面无表情的脸。
    於是他缓缓道,“我觉得,你该知道。”
    “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看起来那样。”
    “知道有些笑,是刀子磨的。有些温柔,是血泡的。”
    “知道沈家这艘破船底下,到底烂了多少窟窿。”
    宋明月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著点说不清的凉意:“沈惊澜,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沈家人,还是想让我……提防沈家人?”
    沈惊澜也笑了。他伸手很轻的,拂掉她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草屑:“都不是。”
    “我只是觉得……”他的声音低得像嘆息:“你该知道,你护著的这些人,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宋明月没接话,她並不太想知道这些细节,她听了闹心。
    最开始她只是想保护沈家女眷免遭辱,后来是因为察觉回去的线索在沈家。
    她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怎么回现代,等她回去了,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刀,然后转了话题,声音在噼啪的火堆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你母亲留下的那个匣子……”
    她也没看向沈惊澜,只是盘算著,沈母留下的鐲子能通空间,那么她的其他东西肯定也有不凡之处,回去的线索可能就在里面,这不是预感,是近乎篤定的直觉。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让人摸不清情绪:“那是母亲的遗物,父亲一直很珍视,想来是带去北漠了吧。毕竟,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
    宋明月“哦”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歪著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沈惊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
    “没什么。”宋明月目光慢悠悠转向另一侧。
    王氏正搂著抽抽噎噎的沈惊涛,低声哄著,沈清辞手里捏著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柳姨娘和芳姨娘斜靠在角落里,闭著眼假寐。
    更远些,大房其他庶子庶女挤作一团,睡得东倒西歪。
    宋明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惊澜,挑了挑眉:“用情至深?”
    她每个字都咬得又轻又慢,像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词:“对著这么一大家子妻妾儿女,还能对你母亲『用情至深』……你们老沈家这『情』,可真够深的,深得都能跑船了。”
    沈惊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