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以死相胁

      沈未央在青棠的搀扶下回到院子,坐在妆檯前,让青棠替她卸妆。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脂粉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嘴角那抹笑早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郡主,”青棠一边替她拆髮髻,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沈未央的声音很淡,“累了。”
    青棠没有再问,默默地替她拆完髮髻,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沈未央换了寢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青棠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沈未央睁开了眼睛。
    她看著帐顶,看著那藕荷色的绸子上绣著的折枝梅花,看著梅花花瓣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顾晏之跪在血泊中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不疼,可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日清晨,苏擎苍派人来传话,骑射围场准备好了,入选的宾客会在围场接受第二轮考验。
    说是“考验”,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沈未央知道,她选谁不选谁,根本不需要什么考验。可戏要做全套,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
    骑射围场在京城西郊,占地百亩,四面青山环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竖著十几个靶子。
    围场边上搭了一座看台,红毯铺地,锦缎遮阳,是专门为沈未央准备的。
    沈未央穿著一身利落的骑装,月白色的上衣,水蓝色的裙子,腰间繫著一条同色的束带,將纤细的腰身勒得盈盈一握。
    头髮束在头顶,用一支金簪固定,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朵。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青棠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件披风,隨时准备给沈未央披上。
    “郡主,今日风大,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要不——”
    “不用。”沈未央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今日是骑射,穿披风不方便。”
    青棠只好將披风搭在手臂上,亦步亦趋地跟著。
    入选的宾客来了十几个,各有特点。
    谢惊鸿站在人群中,穿著一身银灰色的骑装,腰束皮带,脚蹬马靴,手里拿著一把弓,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武將的样子。
    白巍穿著一身墨蓝色的骑装,懒懒散散地靠在谢惊鸿的身上。
    沈未央在看台上坐下,目光扫过人群,在谢惊鸿和白巍身上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人没来捣乱,沈未央心里微微鬆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她看见围场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骑装,头髮束得利落,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手里拿著一把弓,弓弦拉了一半,又鬆开了,像是在试弓的力道。
    沈未央心下一沉,冷哼了一声,真是厌烦他总在打乱自己的计划。
    骑射开始了。宾客们轮流上场,有的射中了靶心,有的脱了靶,有的连弓都拉不满,丑態百出。
    谢惊鸿上场的时候,动作乾净利落,拉弓、搭箭、瞄准、鬆手,一气呵成,箭矢正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
    他放下弓,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著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白巍上场的时候,不装了,拉弓、搭箭、鬆手,三支箭几乎同时射出,分別命中三个靶子的靶心。围场里一片譁然,连苏擎苍都微微点了点头。
    顾晏之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他走到射箭的位置上,站定,举起弓。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力。弓弦被他一点一点地拉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咬著牙,將弓拉满,瞄准,鬆手。
    箭矢离弦,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顾晏之放下弓,转过身,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靶子,越过一切障碍,直直地落在沈未央身上。
    沈未央没有看他。
    她站起身,对青棠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看台后面的营帐走去。
    营帐搭在看台后面,不大,是专门给沈未央更衣休息用的。
    帐帘是厚厚的棉布,垂下来,將外面的喧囂隔绝在外。帐內点著一盏烛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面铜镜,和一个简单的衣架。
    青棠跟著她进去,正要替她解披风,沈未央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青棠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退出去,將帐帘放了下来。
    沈未央站在铜镜前,低头解著骑装腰间的束带。束带是绸缎做的,系得很紧,她解了几下没解开,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未央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出去。”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冷。
    身后的人没有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近到能闻到那股混著血腥气的气息。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沈未央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双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环著,手背上有新鲜的伤口,指节处有乾涸的血痂,指尖微微发凉,贴在她腰间薄薄的衣料上,凉意渗进皮肤。
    铜镜里映出顾晏之的脸。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铜镜,直直地刺进她的眼底。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声。
    沈未央低下头,看著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她的手指还捏著束带的扣结,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顾晏之,你的手,不想要了?”
    顾晏之的目光透过铜镜,看著镜中的她。
    “今日你为谁笑得那样好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几分嗜血的味道。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了方才在看台上,她对周子衡笑了一下。可顾晏之看见了。他站在围场边上,隔著几十丈的距离,看见了那个笑。
    顾晏之的手收紧了一些,他的手指贴在她腰间,指尖微微发颤。
    “我看见你对他笑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你很少笑的。在侯府三年,你笑过几次,我都记得。每一次,我都记得。”
    “沈未央,”顾晏之的声音忽然又变得轻飘飘,“杀了我吧。”
    “否则我见不得你对別人笑。”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滚烫的,沈未央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起右手肘,狠狠地击向顾晏之的肋下。
    那一肘用尽了全力,肘尖撞在他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顾晏之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可他咬著牙,没有鬆手。他的手依旧环著她的腰,甚至收得更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
    沈未央的眼神冷了下去。她反手摸向髮髻,拔下那支金簪。
    金簪很长,簪尖锋利,在烛光下闪著冷冽的光。她没有犹豫,反手將簪尖抵在顾晏之的喉结上。
    “如你所愿?”她说得出,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