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恭喜贵妃娘娘
万公公原名万保全,是出了名的做事保万全。
他年少时,与如今的內侍总管单公公,同在大燕朝皓州燕城的北靖王府当差。
后来他拜了单公公做义父,一路跟在身边。
待单公公搭上东里氏后,就带著万保全一起办差。
二人跟著东里靖,上过战场,入过军帐,吃过苦也立过功。在这宫中的內侍里头,是独一份的资歷与情分。
莫说旁的,就是那上头的皇太后和皇后娘娘,见著万公公也得笑称一声“万副总管”。
万公公领了圣喻接狗,分明刚才已探清狗子就在瑶华宫,才带著人过来。
现在林贵妃还在跟他扯閒,明显是不愿意交出来。
他本就是个八面玲瓏的性子,差事要办,人也不想得罪狠了。
是以並不正面接林贵妃的话茬,只缓缓道,“昨日皇上吩咐老奴收拾七殿下的寢宫,老奴见底下侍候的內侍宫女个个敷衍懈怠,也就剩个云袖得用。老奴据实回稟了皇上,如今那些人已押去慎刑司问话了。”
林贵妃和昭王脸色齐齐一变。
寢宫换人事先並非没有风声,他们原也知晓。
因著云袖仍在原处当差,便只当是寻常临时调配,以为过些时日人还会调回来。
谁曾想,那些人竟然全都被押去了慎刑司!
万公公瞧著这母子二人骤然色变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忽然语气激昂,“恭喜贵妃娘娘!”
林贵妃眼皮直跳,“何喜之有?”
万公公眉头染著喜色,躬身笑道,“娘娘大喜!七殿下不日便要封王,老奴特来跟娘娘討赏呢!”
这转折!林贵妃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是该赏。”
说罢便示意身边嬤嬤,取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並两匹上好的云缎赏他。
万公公连忙躬身谢恩,脸上笑意更浓,嘴里句句都是恭贺之词。末了,又添了一句,“皇上还特意吩咐了太医院,务必精心调理七殿下的身子。”
这意思,就是如今七殿下忽然成了皇上的心尖尖。
林贵妃作为七殿下的亲娘,难道不该高兴吗?
林贵妃当然也是高兴的。只是说来惆悵,她背地里为眼前的儿子做了许多事,结果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惹一身腥。
反倒是那个没用的儿子,整日绝食等死,什么也不用做,就忽然成了!
这运气,谁说得清?
还听说是年家姑娘的恩人!这“恩人”二字,若是落到昭王这个儿子头上,那不美吗?
万公公层层推进,“七殿下今儿顺利定下年家这门亲事,估计很快就会大婚。成婚前夕,殿下的心情,自然是最最重要的……”
言下之意,莫要惹人不开心!
哪怕亲娘也不行!到时皇上怪责下来,你们有几个脑袋担责?
林贵妃与昭王听了这话,彻底缄默,心底已是一片慌乱。
竟来得这般急促?一旦圣旨指婚,名分定下,往后便是再想做什么小动作,也难改既定结局了。
又听万公公道,“七殿下刚才因狗不见,已经晕过去一次。老奴若是空手而归,恐怕就要出动天驍军亲自去一趟林家了。”
……
年初九並不忧心两只小狗的下落。
昭王怕是到现在,都不明白把狗带回去藏著什么用意。
总不能拿狗威胁弟弟,说“不准跟年家女成亲”吧。
若被光启帝知道了,他和林家都得完蛋。
他绝没这个胆子。
何况局势未定,谁也不会轻易拿两只小狗发难。且还是顶著压力强行带走的,更没人敢轻易动它们。
年初九更忧心的,还是东里长安的身体。
实在是太医不得用啊!
此刻殿內虽来了三位太医,可他们都只擅长外伤包扎、止血敷药。调理养护不在行,更別提专精脉理,內科重症了。
加之早前无人对东里长安的身子上心,年初九隨口问了好几个病症根源、调养宜忌的问题,几位太医都是面面相覷,一问三不知。
然,几个太医此时看著年初九都满目热切。
谁懂他们太医院求才若渴的窘况啊?战乱结束后,宫中当值的多是隨军医士。
他们一身本事皆在包扎止血、医治战伤上。真正能诊脉调治、料理內疾的,根本没有。
就连皇太后头晕之症已缠绵数月,日日都有太医装模作样请脉诊治,开出的药却全不对症。
那是越治越晕!满太医院上下皆是心知肚明,却都束手无策。
院判在民间寻了多日良医,还许了重诺,结果带回来的江湖郎中,不是骗子,就是比他们还不如的庸医。
如今,太医院有救了!
万公公抱著两只毛茸茸的小狗回来时,一眼便看见太医院那几个太医正围著年初九,眼神热切得近乎如狼似虎。
他眉头当即蹙成了一个川字。
倒也不是拘泥於寻常的男女大防。
毕竟连年战乱,人命轻如草芥。那时节女子也要上阵、逃难、求生,多少规矩礼数早被战火踏碎。
他只是单纯怕这几个粗手粗脚的太医,嚇著了如花似玉的姑娘。
他正琢磨著该如何开口,那位姓刘的医正已猛地衝上前,死死攥著他的胳膊使劲摇晃,“万公公,万公公!有救了!万公公有救了!”
万公公当即横眼一瞪,“咱家好端端的,用得著谁救!”
刘医正激动得手舞足蹈,连连摆手摇头,“不不不,我是说咱们雁国有福了!年姑娘她……”
话还没说完,万公公怀里的两只小狗已然瞧见了主人,立刻吱吱轻叫,拼命挣扎著扑进主子怀里。
“普!”东里长安唤一声。
又唤一声,“布!”
然后一手一只,紧紧抱著两只毛茸茸的小傢伙。
胸腔里翻涌的激盪,被他硬生生压在心底。
年初九看著,都怕他下一口气接不上来。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薄而色淡。
可眉眼生得极好看,长睫又浓又密,颤颤的,如蝶翼。
只是瘦,实在太瘦了。
万公公挥了挥手,赶走了三位碍眼的太医,自己则站在门口守著。
这日无惊雷,万里晴空。烈阳漫过窗欞洒进来,散了一室阴霾。
一立一坐,两道身影浸在光中。
皆是白得晃眼,似两抹清光,在尘囂里悄然相匯。
万公公望著望著,轻轻一笑,慢慢收回目光。
他见惯了人生起落,生死无常,一颗心早已磨得冷硬,此刻竟忽然生出对安稳的贪恋。
眼前这二人,安安静静,便给了他世间最难得的安寧。
他想,这桩亲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