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极夜

      极夜第五天。
    马蹄声碾碎极夜的死寂。
    二十多骑从街道尽头涌来,银色鎧甲在火把光中连成一片。
    梅恩主教骑在白色战马上,红袍拖过马鞍,垂在马鐙两侧。
    他右手握著权杖,左手转著权戒,动作很慢。
    队伍停在教堂前方的小镇广场。
    梅恩下马。
    马靴踩进雪里,没有声音。
    他用权杖在广场边缘画了一个圈。
    杖尖划过石板,留下金色的痕跡。
    圈合拢的瞬间,金色火焰从地面腾起,窜到一人高,照亮半个广场。
    “这是永恆烈阳之火。”
    梅恩的声音传遍整个小镇,
    “永不熄灭,信仰烈阳者,可在此躲避极夜中的黑雾。”
    他身后,骑士们开始卸货。
    帐篷的铁钉砸进土地,木槌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梅恩一旁,教子道尔顿身穿黄金鎧甲,手持宽刃巨剑,忧心忡忡地看著某个方向。
    “伊芙琳……”他喃喃自语道。
    “伊芙琳会没事的。”梅恩直起腰,金色的火光映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缓缓转头,目光掠过广阔的石板路,最终停留在那座掛著滑稽“鼠头”旗帜的破旧教堂上。
    “小丑教派。”他勾起嘴角,“极夜之下,只有伟大的烈阳之主才能收穫信仰!”
    他注意到什么,抬起头望向教堂的稜锥屋檐。
    阴影侧过身,把自己隱藏在黑暗中。
    她穿著破损的审判所黑色紧身衣,外面罩一件纹了鼠的黑色斗篷。
    那是鼠鼠们用纺织机按照希婭身上的斗篷样式缝製的。
    黑雾从她身边飘过,视她为同伴。
    黑夜女神的信徒不惧极夜。
    等梅恩转身,阴影才弹出身子继续清点广场上的骑士们。
    二十三个人。
    其中三个的鎧甲上有金色纹路,那是高级审判骑士的標誌。
    每个人都是能双手白骨化的超凡者。
    她正面打不过。
    就算变成渡鸦也打不过。
    不过她只需要盯著。
    阴影低头看去,教堂二楼的窗户后,一大一小两对眼睛正在注视广场。
    陆恩蹲在希婭的领口,透过破损的彩绘玻璃盯著下方。
    “梅恩主教!”希婭攥紧拳头。
    “先看看他准备做什么。”陆恩的尾巴在希婭锁骨上拍了拍。
    希婭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陆恩在想另一件事,“希婭,以前的极夜,镇民怎么过?”
    “刚开始燃料充足的时候大家会提油灯或者火把照常工作。”希婭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
    “当燃料消耗差不多小镇会停工,大家躲在家里,极夜前囤够粮食。烈阳教会每年也会给信徒发粮。”
    “不怕黑雾?”陆恩问。
    “只要有光,黑雾就不会靠近。”希婭顿了顿,“学院里教过,黑雾是黑夜女神的眷属,狩猎一切不信仰黑夜女神的生灵。”
    陆恩的尾巴停下了。
    这次极夜不一样。
    罗伯特放出遗蹟里的东西。
    莫妮卡没告诉他这些。
    也许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个被关在某个角落的可怜虫,手下的人借她名头搞事。
    陆恩嘆息一声。
    广场边缘的黑暗突然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
    一个没带火把的醉汉,脚尖刚碰阴影,浓稠如墨的黑雾便如蟒蛇般缠上他的脚踝。
    “救……”惨叫声戛然而止。
    在眾人惊恐的注视下,醉汉被黑雾拖走。
    梅恩面无表情。
    这种极致的恐怖与极端的庇护,击碎了镇民们最后的犹豫。
    很快火圈里站了不少人。
    最先走过去的是裁缝老泰勒。
    他裹著一件打十七个补丁的羊皮袄,双手伸向火焰,十根手指像冻僵的虫子,慢慢舒展开。
    “讚美烈阳。”老泰勒在捐献协议上签字的手发颤。
    梅恩低头看他。
    然后是磨坊主的妻子,抱著三岁的女儿。
    小女孩的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盯著火焰。
    一个接一个。
    信仰烈阳教会的镇民们从屋子走出,踏进火圈中,下跪祈祷。
    很快站了几十个人。
    审判骑士们搭好帐篷,分散居住在四周最边缘。
    亨利在教堂里修窗户,左手攥著锤子,右手攥著钉子。
    他看看火焰,又回头看看教堂里面。
    希婭回到大厅,往木箱上铺乾草。
    教堂里的信徒只有亨利、老霍姆和艾琳。
    陆恩摇头。
    看来就算布鲁斯伯爵卖了面子,镇里的居民还是难以接受一个名叫鼠神教的教派。
    信仰这种东西难以改变。
    观察一会后,陆恩回到地窖,跳上怀錶王座。
    鼠鼠们围过来。
    胖球抱著记录板,上面画著粮食和柴火的消耗曲线。
    两条线都在往下掉,掉得很快。
    老二蹲在工作檯前,面前依旧摆著三瓶紫色的炼金药剂,液体在分层,上层清澈,下层浑浊。
    老三趴在发电机旁边,爪子攥著铜线,睡著了。
    “老大。”胖球把记录板递过来,“人口增长有点快,按照现在的进度,粮食还能消耗一个月。”
    陆恩看著那条往下掉的曲线,鬍鬚抖了抖。
    极夜到来后,晚上的鼠鼠都往有火光的地方靠拢。
    陆恩不得不在下水道用铁网筑起一道边境墙。
    只允许已启迪智慧的鼠鼠进入地窖生活。
    同时派大量的哨兵在边境墙巡逻,防止境外的难鼠偷渡。
    铁网筑起的“边境墙”外,正聚集著成百上千只普通的难鼠。
    墙外每隔半米架起篝火,勉强庇护这些难鼠。
    它们被地窖里飘出的粮食香气吸引,疯狂抓挠著铁网,看向地窖的小眼睛充满美好生活的嚮往。
    一只断了半截尾巴的野鼠试图从缝隙里钻进来,它看向哨兵鼠的眼神里充满卑微的乞求。
    穿著精致小铁甲,手持尖长矛的哨兵鼠却毫无怜悯。
    它冷酷地挥动长矛,用尾端將野鼠击飞。
    陆恩坐在怀錶王座上嘆息。
    他不是流浪动物救助站的站长。
    只能对自己的信徒和眷属负责。
    安置好地窖,还得巡视一下小镇。
    陆恩在阴影的脑海中下达神諭。
    “阴影,你巡逻一下看看镇子里有没有异样。”
    自从把莫妮卡的发卡送给阴影后。
    阴影產生了不少信仰。
    这倒是方便自己和喜欢上变成渡鸦到处飞的阴影联繫。
    阴影应了一声,纵身一跃变成渡鸦展翅而去。
    屋檐上留下一套黑色斗篷和紧身衣。
    渡鸦飞过码头的木屋。
    此时马丁正往火盆里添了一根柴。
    火盆是铁皮桶改的,底部垫了沙子,烧起来不会烫穿地板。
    他抱著膝盖,盯著跳动的火苗。
    好几天没有等来邪神大人的神諭了,他是不是被邪神大人遗忘了?
    他刚才想去教堂,看到广场上那些帐篷,周围的金色火堆,还有那些穿鎧甲的骑士。
    不清楚情况的他扭头就走了。
    他可不想被烈阳教会当邪教徒抓住。
    柴火只能烧一晚上了。
    马丁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
    明天再想办法。
    ……
    矿山镇监狱共三层。
    第三层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伊芙琳坐在稻草堆上,膝盖蜷到胸口,手环著膝盖。
    她穿著那件黑色长裙,裙摆上全是泥和血。
    左边牢房传来鼾声,一个长著黑色鬍子的高大男人窝在草堆,他的监牢没有灯光。
    黑雾从墙壁小窗口涌进来,包裹在他身边。
    黑雾伴隨著他身体的起伏被吸入体內,再隨著鼾声呼出。
    右边牢房关押的似乎是个矿工,正好奇看向这边。
    “嘿!夫人!我叫汉斯,是个矿工,因为偷伯爵家的收藏品被抓进来的。”汉斯伸手打招呼,“那边的傢伙叫蒂奇,据说是一个海盗,靠岸补给的时候被烈阳教会抓捕了。”
    伊芙琳停止了哭泣,抬头,“布鲁斯丟的传家宝是你偷的?”
    “啊?”汉斯尷尬地挠挠头。
    这是主家啊?
    他在矿井工作的时候捡到了一个精致的盒子,上交给老管家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