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馈赠

      《舌尖上的东方》第一集的粗剪版完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林渊从剪辑台前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在剪辑室里坐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麵,上了两次厕所。老王早就撑不住去睡了,剪辑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映荷。
    “看一遍。”林渊说。
    苏映荷放下咖啡杯,走到监视器前面。
    四十七分钟的正片,从头到尾,没有快进,没有跳过。
    苏映荷看完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林渊,你这部片子,可能会改变很多人对纪录片的看法。”
    林渊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手机,给陈嘉良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集剪完了。什么时候看?”
    陈嘉良的消息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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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明天上午!我带人过来!”
    “带人?带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渊胜娱乐的放映室里坐满了人。
    陈嘉良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戴著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
    再旁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髮,干练,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国徽。
    苟胜站在门口,看到那枚国徽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林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女的,好像是上面派来的。”
    林渊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嗯。”
    “你『嗯』什么?上面来人了!你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苟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嘉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林导,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东视主管內容的高层,赵总。”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冲林渊点了点头。
    “这位是宣传部门的赵处长。”
    那个短髮女人伸出手,跟林渊握了握。
    “林导,久仰。你拍的《食神》我看过,很有意思。”
    林渊点点头:“谢谢。”
    陈嘉良搓了搓手,表情比谁都紧张。
    “林导,那咱们开始?”
    林渊看向放映室角落里的老王。
    “放。”
    灯灭了。
    屏幕上,画面亮起。
    一片松林。
    镜头从地面开始,慢慢往上推。
    松针在脚下铺展,树干在眼前掠过,枝杈在头顶分开,天空在缝隙中显露。
    从地面到天空,三十秒,急促的攀升。
    然后画面定格在雪山顶上那一抹金色的余暉。
    画外音响起。
    是林渊的声音。
    低沉,缓慢,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度。
    “俗语有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这不仅是一种因地制宜的变通,更是顺应自然的生存之道。”
    镜头切到香格里拉。
    阿佳背著竹篓,走在山路上。
    她的步伐轻快,藏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
    “在滇南,香格里拉,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原始森林里,有一种珍贵的食用菌……”
    “松茸。”
    阿佳蹲下来,用木棍拨开松针。
    “这种被称为『菌中之王』的美味,只生长在没有任何污染的高海拔山区。”
    她的手指探进泥土,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土。
    “寻找松茸的人,必须在天亮之前上山。因为一旦太阳升起,松茸的伞盖就会打开,价值便会大打折扣。”
    松茸露出了伞盖,灰褐色,带著细密的纹路。
    阿佳把它完整地挖出来,托在掌心,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她笑了。
    “每一颗松茸,都是山神的馈赠。”
    画面切到集市。
    阿佳站在收购商的摊位前,把竹篓里的松茸一颗一颗地拿出来,摆在秤上。收购商报了价,她点了点头,接过钱,数了数,小心地折好,塞进藏袍的口袋里。
    然后她走到旁边的摊位,在一排围巾前面停下来。
    她挑了很久。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格子的,条纹的,纯色的。
    她拿起一条红色的,在脖子上比了比,又放下。拿起一条蓝色的,又放下。拿起一条绿色的,还是放下。
    最后她又拿起了那条红色的。
    她把围巾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摸了摸质地,闻了闻味道。
    然后她笑了。
    她掏出钱,递给摊主,把围巾小心地折好,放进竹篓。
    画外音再次响起。
    “阿佳说,这条围巾是给她阿妈的。”
    “阿妈在春城,给弟弟带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妈了。”
    “但她知道,过年的时候,阿妈会戴上这条围巾。”
    “红色,那是希望和幸福的顏色。”
    画面慢慢暗下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自然的馈赠,不止於食物。更是人与人之间的牵掛。”
    第一集结束。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灯亮了。
    放映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嘉良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眼睛盯著已经暗下去的银幕,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赵总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著,动作很轻,但手指微微发颤。
    赵处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了一页,但她一个字都没写。
    苟胜站在门口,屏著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安静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赵总开口了。
    “陈总监。”
    陈嘉良猛地回过神来:“在!”
    “这部片子,你確定是林渊拍的?”
    陈嘉良愣了一下:“赵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总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林渊。
    “林导,你是第一次拍纪录片?”
    “是。”
    “我记得之前只拍过三部电影吧?”
    “是。”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戴上,愣愣地看著林渊:“你以前真的没拍过纪录片?”
    “没有。”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种镜头语言,这种敘事节奏,这种对细节的捕捉……不是新手能做到的。”
    林渊看著他,语气平静。
    “赵总,故事片和纪录片,都是讲故事。区別只是,一个讲虚构的故事,一个讲真实的故事。只要故事讲得好,观眾就会看。”
    赵总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陈总监,你找对人了。”
    陈嘉良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赵处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
    “林导,这部片子,上面很重视。不只是东视,还有我们。你拍的这第一集,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敘事视角。”
    她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以往的人文纪录片,要么太苦,要么太假。太苦的,观眾看了压抑。太假的,观眾看了不信。但你的片子不一样。你拍的是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但你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刻意粉饰太平。你只是把镜头对准他们,展示並不完美的生活,同时也展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她看著林渊的眼睛。
    “这种表达方式,很高级。也很稀缺。”
    林渊点了点头:“谢谢。”
    赵处长转身看向陈嘉良。
    “陈总监,档期定了吗?”
    陈嘉良赶紧站起来:“还没有。原计划是放在十点档,但林导这片子,放十点档太可惜了……”
    “那就放八点。”
    陈嘉良愣住了。
    “八点?可是八点档已经排了一部古装大剧,投资过亿,导演还是章耀祖,我们合同都签了……”
    赵总在旁边挥手打断:“合同可以改。档期可以调。好片子值得最好的时段。”
    他看著陈嘉良,语气不容置疑。
    “跟那部古装剧的出品方谈,把他们的播出时间调到十点。损失由台里补偿。”
    陈嘉良的嘴张大了。
    他知道赵总这个人,平时最怕麻烦,最不愿意得罪合作方。为了一个新人导演的纪录片,去跟一部投资过亿的古装剧出品方谈调档,这种事放在以前,赵总绝对不会干。
    但今天,他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