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五秒真男人

      林渊说:“谢谢。”
    林艷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著下巴,看著他喝粥。
    “好喝吗?”
    “好喝。”
    “比香格里拉的酥油茶好喝?”
    林渊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香格里拉喝了酥油茶?”
    林艷笑了。
    “苟胜说的啊。他说你们在香格里拉天天喝酥油茶,喝得他都快吐了。”
    林渊没有接话。
    林艷继续说:“他还说你们拍了一个藏族姑娘,长得特別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
    “他还说苏映荷也跟你们去了?”
    “嗯。”
    “她跟著干嘛?”
    “看我们拍片子。”
    “看?”
    林艷挑了挑眉,“不是偷师?”
    “不是。”
    林艷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她对你有什么想法呢。”
    林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女文青的想法天马行空,谁知道呢?”
    “是吗?”
    林艷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就当我想多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忙吧。我去找苟胜,问问他香格里拉的事。”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渊。”
    “嗯?”
    “你身上有股香水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渊端著粥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粥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苏映荷用的是哪种香水?
    他想不起来,只是依稀记得那个味道,这都几天了,还能闻出来,女人的鼻子真是可怕。
    林渊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剪辑《舌尖上的东方》比林渊预想的要难。
    不是技术上的难,是选择上的难。
    香格里拉的素材拍了整整五天,累计时长超过四十个小时。从阿佳上山开始,到她下山结束,从她蹲在地上找松茸,到她在集市上给阿妈挑围巾。
    四十个小时的素材,要剪成十二分钟。
    每一帧都不能浪费,但每一帧又必须取捨。
    林渊坐在剪辑台前,面前是四块屏幕,分別显示著时间线、素材库、监视器和波形图。老王坐在他旁边,手里握著一支数位笔,隨时准备在时间线上打標记。
    “这段。”
    林渊指著监视器上的画面。
    阿佳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开松针,露出底下的泥土。她的手指探进土里,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挖开周围的土。松茸露出了伞盖,灰褐色,带著细密的纹路。
    “从她蹲下开始,到她站起来结束。中间不要切。”
    老王在时间线上打了一个標记。
    “这段呢?”
    他指著另一段素材。
    阿佳托著那颗松茸,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露出明媚如春光般的笑容。
    “这段留。但不要笑完。她笑到一半的时候切。”
    “为什么?”
    “因为笑完之后她就会收起笑容。那个收的过程太长了。观眾不需要看到她收,只需要记住她笑。”
    老王点了点头,在时间线上又打了一个標记。
    苏映荷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安静地看著。
    她没有说话。
    从回京城的那天起,她就经常出现在渊胜娱乐的剪辑室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早到晚,一句话都不说。
    苟胜一开始还很紧张,生怕她捣乱。后来发现她真的只是坐著看,也就放鬆了警惕,偶尔还会给她倒杯咖啡。
    “苏导,您不用拍自己的片子?”
    苟胜端著咖啡壶走过来,给她续了一杯。
    苏映荷看了他一眼。
    “我的片子被毙了。你不知道?”
    苟胜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知、知道。我是说,您不拍新的?”
    “在拍。”
    苟胜愣了一下。
    “在拍?在哪儿拍?”
    苏映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在这儿。”
    苟胜张了张嘴,他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苏映荷,很想问问对方,在这儿是想拍片,还是想拍人?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闭嘴,端著咖啡壶溜走了。
    林渊没有回头。
    他盯著监视器上的画面,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著。
    “老王,把那段松林的空镜调出来。”
    老王在素材库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段素材。镜头从低处往高处推,从松针覆盖的地面开始,慢慢往上,经过树干,经过枝杈,最后定格在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片天空。
    “这段用了多久?”
    “原始素材四分钟。”
    “剪到三十秒。从地面开始,到天空结束。中间不要停,匀速推。”
    老王皱了皱眉。
    “四分钟剪三十秒?那得跳著剪。”
    “不跳。快放。”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加速?”
    “对。四倍速。让树长得更快,让天空出现得更早。”
    老王在时间线上调整了速度,画面开始快速播放。松针在脚下铺展,树干在眼前掠过,枝杈在头顶分开,天空在缝隙中显露。
    从地面到天空,原本需要四分钟的缓慢推镜,被压缩成了三十秒的急促攀升。
    苏映荷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剪辑台后面,看著那块监视器。
    “为什么加速?”
    “因为阿佳上山的时候,没有时间看树。”
    林渊指了指屏幕,“她要看的是地面,是松针,是藏在泥土下面的松茸。她没有时间抬头。但观眾有时间。观眾替她抬头。”
    苏映荷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剪辑思路,跟谁学的?”
    “没人教。”
    “自学的?”
    “算是吧。”
    苏映荷盯著他看了几秒,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学渣仰望学霸的即视感,这让自詡才女的她心中很不开心:“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她转身走回角落,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林渊耸耸肩,转回头看著监视器。
    “老王,下一段。”
    剪辑持续了整整两周。
    每天从早上九点开始,到凌晨两点结束。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
    苟胜撑了三天就倒下了,发著高烧被送回了家。老王撑了五天,眼睛开始出现重影,被林渊强制休息了一天。大刘和小李轮流上阵,但都撑不过三天。
    只有林渊和苏映荷从头撑到尾。
    两个人像两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坐在剪辑台前,一帧一帧地抠素材。
    “这段。”
    林渊指著监视器。
    “不要。”
    苏映荷说。
    “为什么?”
    “太长了。观眾会腻。”
    “那是阿佳给她阿妈挑围巾的镜头。她挑了整整十分钟,最后选了一条红色的。这条红色围巾的特写,只有三秒。”
    “三秒够了。”
    “我想留五秒。”
    “三秒。”
    “四秒。”
    苏映荷转过头,看著他。
    “林渊,你这是跟我討价还价?”
    “我在跟你商量。”
    “你写脚本的时候,可没跟我商量。”
    “那是我的片子。这是你的片子?”
    苏映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渊转回头,看著监视器。
    “这段,留四秒。我剪给你看。”
    他在时间线上做了標记,老王调整了长度。
    四秒的红色围巾特写,在屏幕上闪过。
    红色,很红,红得像高原上的晚霞。
    苏映荷盯著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还是坚持她的想法:“留五秒。”
    林渊看了她一眼。
    苏映荷没有看他,只是盯著屏幕:“留五秒。多一秒,给那条围巾。”
    林渊按照苏映荷说的试了试,发现效果不错,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能从演员转行导演,还接连获奖,確实有些真本事。
    “好。留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