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处应有掌声

      九十分钟后。
    灯亮。
    林渊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两百个人,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整个放映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苟胜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声掌声。
    孤零零的,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来。
    最后,全场起立。
    掌声雷动。
    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在鼓掌的时候,还在盯著银幕,仿佛不捨得移开目光。
    苟胜愣愣地站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林渊。
    林渊站在那儿,微微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那一刻,苟胜又想起了那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教授,总是那么的平静从容,却又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掌声淹没了。
    ……
    首映结束后,林渊被几个影评人围住了。
    “林先生,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这个剧本是您自己写的?”
    “您是怎么想到这个题材的?”
    “您觉得这部电影想表达什么?”
    林渊看著他们,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
    “剧本是我写的。题材是我想到的。至於想表达什么……”
    他顿了顿。
    “电影拍完了,想表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看到了什么。”
    影评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低头记笔记。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髮有些花白,但眼神锐利。
    影评人们看到他,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先生,你好。”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叫程立,香江电影节评审委员会委员。”
    林渊握住他的手。
    程立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欣赏。
    “片子我看了,很好。”
    “谢谢。”
    程立顿了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程立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二十三岁,拍出这样的片子。后生可畏。”
    林渊没说话。
    程立看著他,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下一部片子想拍什么?”
    林渊想了想。
    “还没想好。”
    “没想好?”程立挑了挑眉。
    “嗯。先把这部片子的事忙完,再说下一部。”
    程立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沉得住气。是好事。”
    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我等著看你的下一部作品。”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苟胜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是谁?”
    “评审委员会委员。”
    苟胜倒吸一口凉气:“评审委员会委员?他找你干嘛?”
    “聊天。”
    “聊天?!”苟胜瞪大眼睛,“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渊想了想。
    “他说,后生可畏。”
    苟胜愣了愣,然后咧嘴笑起来。
    “后生可畏!这是夸你呢!你听懂了没?这是夸你呢!”
    林渊看了他一眼。
    “我听懂了。”
    苟胜还在笑,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乌行云那部片子什么时候首映?”
    “明天。”
    苟胜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你说,他的片子反响会怎么样?”
    林渊没回答。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苟胜追上去:“你不好奇?”
    “不好奇。”
    “为什么?”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因为我关心的是,下一场放映,会有多少人来。”
    苟胜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你说得对。”
    他快步跟上,两个人並肩走出文化中心。
    外面,香江的夜,灯火璀璨。
    ……
    四月十八號,《归途》首映。
    同一个小放映厅,同样的两百人。
    林渊没去。
    苟胜去了,偷偷摸摸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九十分钟后,他出来了。
    林渊在酒店大堂等他,手里拿著一本书。
    苟胜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表情复杂。
    “怎么样?”林渊问。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不烂,但也就那样。故事讲得挺顺,演员演得挺好,镜头用得挺稳。但看完之后,没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跟咱们的片子比……差远了。”
    林渊翻了一页书。
    “哦。”
    苟胜看著他:“你就这反应?”
    林渊抬起头。
    “那你想要什么反应?”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
    “林渊,你说咱们是不是稳了?”
    林渊没理他,继续看书。
    苟胜自顾自说下去:“影评人喜欢,观眾喜欢,评审委员会委员专门来找你聊天——这要是不拿奖,天理难容啊!”
    林渊翻了一页书。
    “影评人喜欢的不一定拿奖,观眾喜欢的不一定拿奖,评审委员会委员喜欢的不一定拿奖。”
    苟胜愣了愣,然后泄了气。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林渊合上书,看著他。
    “行百里者半九十,等拿了奖,再高兴也不迟。”
    苟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渊。”
    “嗯?”
    “咱们要是真拿奖了,你什么感觉?”
    林渊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嗯。没想过。”
    苟胜笑了:“行,那到时候再说。”
    他进了电梯。
    林渊坐在大堂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没想过拿奖是什么感觉?
    是真的没想过。
    那一世,他拿过很多奖。第一次拿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著。后来拿得多了,就慢慢习惯了。
    再后来,那些奖盃都放在书架上,落满了灰。
    他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是电影本身。
    享受戏台上那一段段不同的人生,演绎一个个精彩纷呈的故事。
    这些,都比奖盃更重要。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去。
    明天,颁奖礼。
    ……
    四月十九號,晚上七点,香江文化中心大剧院。
    颁奖礼在这里举行。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街边,两旁挤满了记者和粉丝。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得像白昼。
    一辆辆保姆车停在红毯尽头,明星们走下来,微笑著挥手,摆出各种姿势让记者拍照。
    林渊和苟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他们没有保姆车,打了一辆计程车。
    司机师傅把他们放在路口,还探出头问:“要不要等你们?这儿不好打车。”
    苟胜摆摆手:“不用了,谢谢师傅!”
    计程车开走了。
    两个人站在路口,看著前面那条长长的红毯,还有红毯两旁的闪光灯和人群。
    苟胜紧张得手心冒汗。
    “林渊,咱就这么走进去?”
    林渊点点头。
    “对。”
    “没有车?”
    “没有。”
    “没有助理?”
    “没有。”
    “没有粉丝?”
    “没有。”
    苟胜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怎么走?”
    林渊看了他一眼。
    “用脚走。”
    他迈步往前走去。
    苟胜愣了愣,然后赶紧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红毯。
    没有闪光灯,没有欢呼声,没有记者喊他们的名字。
    只有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的证件,点点头放行。
    苟胜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也太惨了,跟人家比,咱就像来打酱油的。”
    林渊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红毯尽头,是大剧院的入口。
    他们刚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乌行云!是乌行云!”
    “快快快!”
    “让一下让一下!”
    林渊回头。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红毯尽头,车门打开,乌行云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礼服,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无框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
    沈瑶挽著他的胳膊,穿著一袭白色长裙,妆容精致,像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乌导!看这边!”
    “乌导,合个影!”
    “乌导,今晚有信心拿奖吗?”
    乌行云微笑著,挥手致意,偶尔停下脚步让记者拍照。
    沈瑶站在他旁边,笑容温柔,目光偶尔扫过人群,但从不长时间停留。
    他们从红毯上走过,像一对真正的明星。
    走到入口处,乌行云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他停下脚步。
    “林先生,又见面了。”
    林渊点点头。
    乌行云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別的东西。
    “今晚竞爭激烈,祝你好运。”
    林渊看著他。
    “也祝你好运。”
    乌行云点点头,搂著沈瑶进去了。
    沈瑶从林渊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林渊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收回目光,跟著乌行云走了。
    苟胜看著他们的背影,小声说:“她那是什么眼神?”
    林渊没回答,他只是轻巧地转身,迈著从容的步伐走进大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