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杀青

      开机那天是十二月七號,京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林渊站在那间破办公室的窗前,看著楼下苟胜带著人往楼上搬设备。路灯昏黄,几个人影缩著脖子跺著脚,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设备不多——一台摄影机,三盏灯,两根收音杆,几卷背景布。跟那些动輒几十號人的大剧组比,他们这阵容寒酸得像在过家家。
    但林渊不在乎。
    器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头看向屋里。
    昨晚他们连夜把屋子收拾出来,墙皮脱落的地方用背景布遮住,破纸箱堆到角落盖上黑布,沙发是从学校垃圾堆捡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但垫上毯子看不出来。
    此刻那几张沙发上坐著五个人——老王、小李、大刘,还有两个来帮忙的师弟,手里都攥著剧本,表情有点紧张。
    今天是第一场戏。
    教授辞职的消息传开,同事们陆续登门,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
    原片里这场戏是平和的,寒暄,閒聊,气氛轻鬆。但林渊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一种奇怪的感觉。
    每个人都坐立不安,但不知道为什么。
    每个人都觉得这个教授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那种悬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不安,要贯穿整场戏。
    “灯光试好了。”大刘跑过来,搓著手,“三盏灯,两盏打背景,一盏主光,照著沙发区。”
    林渊走过去看了看。
    大刘的布光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但也没什么惊喜。
    “主光往右移半米,別直接打人脸,打侧面,让半边脸在阴影里。”
    大刘愣了一下:“那脸不就暗了吗?”
    “暗就对了。”
    大刘挠挠头,没再问,动手挪灯。
    老王架好摄影机,从取景器里看了看,回头冲林渊比了个ok。
    小李举著收音杆在屋里转了一圈,確认没有杂音。
    苟胜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场记板,表情像即將上刑场。
    “各部门准备——”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抖,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各部门准备!”
    所有人就位。
    林渊走到沙发前,在那个破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
    苟胜举著场记板走到镜头前:“《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第一场,第一条!”
    “啪!”
    板声落下。
    镜头里,林渊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站著他的第一批客人。
    ……
    第一天的拍摄比想像中顺利。
    林渊的状態好得嚇人。
    那些台词他几乎不用看剧本,张口就来,而且每一句的语气、停顿、重音,都像是琢磨过无数遍的。有时候老王刚架好机器,他已经把一整段戏走完了。
    “你他妈提前背过吧?”中场休息的时候,苟胜递给他一瓶水,“这剧本可是你写的。”
    林渊没回答,只是仰头喝水。
    周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直在看他。
    下午拍的是他的戏份——歷史学家第一次发问的那场戏。
    剧本里,歷史学家是最早对教授產生怀疑的人。他问的问题刁钻、精准,步步紧逼,但表面还得维持礼貌。
    周野的台词功底確实好。
    第一遍走戏,他几乎没出错,语气、节奏都在点上。但林渊喊了停。
    “不对。”
    周野皱眉:“哪里不对?”
    “你太客气了。”
    “他本来就是客气的人,知识分子,大学教授——”
    “他不是客气,”林渊说,“他是害怕。”
    周野愣住了。
    “你在一个活了14000年的人面前,你是什么感觉?”
    周野张了张嘴,没说话。
    “恐惧,那种面对未知的、本能的恐惧。但你得掩饰,因为你是学者,你不能露怯。所以你用问题当武器,你问得越细,就越安全。”
    林渊顿了顿。
    “你的客气是假的,底下藏著的东西才是真的。”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气没变,眼神变了。
    镜头推近,特写。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戒备,像一只受惊的猫,隨时准备逃跑,但偏偏要端坐著不动。
    老王从取景器里看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好,过。”
    ……
    收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收拾设备的动作慢得像在梦游。大刘把灯拆了装进箱子里,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老王靠在墙上抽菸,一根接一根。
    苟胜凑过来,递给林渊一个包子。
    “还热著,楼下买的。”
    林渊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有点咸,但確实还热著。
    苟胜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拍的那些……能用吗?”
    “能。”
    “你確定?”
    林渊转头看他。
    苟胜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
    “没怎么,”苟胜低下头,抠著地上的水泥缝,“就是觉得……太快了。一天拍了六场戏,二十三条,全部一遍过。你知道正常剧组一天拍几条吗?”
    “不知道。”
    “五条。状態好的时候,能拍七八条。咱们今天拍了二十三。”
    林渊没说话。
    “而且,你的戏一条都没ng过。二十三条,你一条都没ng。”
    林渊咬了口包子,嚼著。
    苟胜盯著他,目光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变成什么样?”
    “这样。”苟胜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不像你。”
    林渊笑了。
    “那我像谁?”
    苟胜张了张嘴,没回答。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野走过来,在他俩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就那么蹲著。
    三个人蹲在冬夜的楼道里,像个奇怪的三角形。
    过了一会儿,周野开口了。
    “林渊。”
    “嗯?”
    “你演的那个教授,你真的只是演的?”
    林渊转头看他。
    周野没看他,只是盯著对面的墙,表情平静。
    “我今天一直在看你,你一整天都在那个角色里。收工了,喊停了,你从沙发上站起来——可你还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
    “你走路的样子,你喝水的方式,你看人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林渊,是那个人。”
    楼道里安静极了。
    苟胜屏住呼吸,看看周野,又看看林渊。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那你觉得,我是谁?”
    周野没回答。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七点,还是这里。”
    他走进夜色里。
    周野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苟胜挠了挠头:“他这是……”
    “没什么,就是想確认一下。”
    “確认什么?”
    周野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苟胜的肩膀,走了。
    剩下苟胜一个人蹲在那儿,被冷风吹得直缩脖子。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两个人打的什么哑谜。
    ……
    一周后,拍摄进行到一半。
    最难的一场戏来了。
    教授坦白自己是耶穌。
    不是神话,不是道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两千年前,教了一些人念书识字,將自己漫长光阴中的观察所得,倾囊相授,然后那些人的徒子徒孙开始编故事,越编越神,最后把他编成了圣人。
    修行者的反应是崩溃。
    这场戏最难的地方在於——没有咆哮,没有痛哭,只有一张脸,在极度震惊之后,慢慢变得苍白,然后慢慢变得平静。那种平静比崩溃更可怕,像一个人在极冷的地方待久了,最后连抖都抖不起来了。
    演修行者的是小李,录音系那个学生。他本人不信教,但为了这场戏,他去查了一周的经书,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反覆琢磨。
    开拍前,他找到林渊。
    “林哥,这场戏……我怕演不好。”
    林渊看著他。
    “你怕什么?”
    “我怕演不出来那种感觉,我没谈过玄,我不知道一个人听到自己的相信的真理是假的会是什么反应。”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信仰是什么吗?”
    小李摇头。
    “信仰就是你从小相信的东西,你爸妈相信,你邻居相信,你周围所有人都相信,它不是你选的,是你生下来就有的。像空气,你看不见,但离开它你就活不了。”
    他看著小李。
    “然后有一天,有个人告诉你,那是假的。你的空气是假的。”
    小李愣住了。
    “现在,你是什么感觉?”
    小李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就这个表情,待会儿,从头到尾,別换。”
    ……
    那场戏拍了三条。
    第一条,小李的情绪太满了,眼泪流得太早。
    第二条,他收著收著,收过头了,脸上没东西。
    第三条,他坐在那儿,听著林渊说那些话,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变痛苦,是变空。
    那双眼睛里,光一点一点地熄掉,像一盏油灯,油烧完了,火苗跳了跳,然后没了。
    老王把镜头推近,屏住呼吸。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林渊说完最后一句台词,看著他。
    小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空壳子。
    沉默持续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没人喊停。
    苟胜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最后还是林渊轻轻说了一句:“过。”
    小李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气。
    屋里所有人都看著他,没人说话。
    老王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苟胜使劲眨眨眼,低头假装看监视器。
    林渊走到小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还有三场戏。”
    ……
    第十二天,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所有人都站在那间破屋子里,不知道谁先鼓的掌,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有人笑,有人眼圈红,有人用力拍著旁边人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苟胜站在摄影机后面,看著监视器里定格的画面,愣了很久。
    画面里,林渊坐在那张破沙发上,微微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半边脸亮著,半边脸藏在暗处。
    那双眼睛看著镜头——或者说,看著镜头后面的他们。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苟胜忽然想起周野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一整天都在那个角色里……不是林渊,是那个人。”
    他打了个哆嗦。
    “愣著干嘛?收工了,吃饭去。”
    林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苟胜盯著他看了半天,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刚才那个人的痕跡。
    但什么都没有了。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熬了十二天夜、鬍子拉碴的年轻男人。
    “看什么?”
    “没、没什么,吃饭吃饭!我请客!”
    一群人欢呼著涌出屋子。
    林渊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破沙发,旧茶几,黑布盖著的纸箱,墙角还扔著几个菸头。
    十二天,就在这里,他们把一部电影拍完了。
    “走啊!”苟胜在楼下喊。
    林渊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
    一个月后,剪辑完成。
    苟胜抱著硬碟,站在林渊家门口,激动得手都在抖。
    “剪好了,你看不看?”
    林渊接过硬碟,插上电脑。
    两个半小时后,他摘下耳机。
    “怎么样?”苟胜紧张地问。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还行?”苟胜瞪大眼睛,“就还行?”
    林渊看他一眼:“你想要什么评价?”
    苟胜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我想要你说牛逼。”
    林渊笑了。
    “那就牛逼。”
    苟胜愣了愣,然后咧嘴笑起来,笑著笑著,又有点想哭。
    “那现在怎么办?”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
    “先投香江电影节,只要能入围,我们就有了名气,到时候再找发行。”
    “要多久?”
    “不知道。”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期间呢?”
    “等著。”
    “等著?”
    林渊看他一眼。
    “你以为呢?电影拍完了,剩下的就不是咱们的事了。”
    苟胜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