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报警

      卖车比想像中顺利。
    苟胜掛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人来看,第二天上午过户,三十五万的车卖了三十一万。买家是个做微商的年轻女人,戴一副墨镜,全程没怎么还价,只是反覆確认是不是真皮座椅。
    苟胜握著那张银行卡,表情像在送葬。
    “別看了,”林渊从他手里抽走卡,“以后给你买新的。”
    “买新的?”苟胜斜眼看他,“买新的五菱宏光吗?话说这部片子最好能靠谱点,不然把钱亏光了,我就只能回去接手我爸的厂子,当一个没有梦想的富二代了。”
    林渊没理他,掏出手机开始列清单。
    场地、设备、灯光、收音、后期……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干过的事还真不少。年轻时跑龙套,蹲过无数个剧组,灯光师傅怎么打光、收音杆怎么举、场记板怎么敲,他都看过。后来拿了奖,自己也开始投资做製片,跟过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拍一部《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技术上没什么难度。
    问题是演员。
    “就咱们俩?”苟胜看著那份清单,下巴快掉下来,“你演主角,我拍,其他角色呢?”
    林渊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7。
    “七个配角,教授的同事们——歷史学家、人类学家、生物学家、考古学家、基督徒、还有两个打酱油的。”
    苟胜掰著手指头数了数,表情渐渐变得微妙。
    “你的意思是……”
    “找同学。大四了,谁有戏拍?谁閒著?能来一个是一个。”
    苟胜沉默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那沈瑶呢?你前女友,系花,表演系的——她来不来?”
    林渊抬眼看他。
    “你认真的?”
    “我就是问问,”苟胜缩了缩脖子,“毕竟人家演技確实好,又是你前女友,万一你想……”
    “她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
    林渊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苟胜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以前提到沈瑶,林渊要么阴阳怪气,要么沉默——那种憋著情绪的沉默。但现在他的沉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
    林渊確实对沈瑶没什么感觉。
    原身的记忆里,沈瑶是个漂亮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轻声细语。但漂亮姑娘多的是,会笑的也多的是,原身喜欢她,不代表他也得喜欢。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那个剧本。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是2007年的一部美国独立电影,成本只有两万美元,全程在一个小木屋里拍摄,没有任何特效,没有任何动作场面,只有一个男人和一群学者聊天——聊了一整部电影。
    但就是这样一部电影,在imdb上拿了8.0分,被无数影迷奉为神作。
    因为它的剧本太硬了。
    一个活了14000年的男人,告诉他的同事们,自己见过山顶洞人,亲歷过冰河时期,教过梵谷画画,甚至——他就是耶穌本人。
    不是神,不是奇蹟,只是一个普通的、永生的人,在迁徙中路过歷史,留下了一些被后世称为“传说”的影子。
    林渊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是四十岁,刚拿完金像奖,躺在酒店的床上刷手机,差点刷睡著。但看著看著,他坐起来了。
    看到最后,他站起来鼓掌。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说想翻拍,被经纪人当成喝多了,糊弄了两句掛了。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但他一直记得。
    现在,机会来了。
    三天后,北电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
    苟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狗贼救命”。
    “人我都拉进来了,有几个愿意来,有几个没回,还有一个问我是不是传销。”
    林渊拿过手机翻了翻。
    群成员二十三个,备註五花八门:宿舍老三、隔壁老王、那个弹钢琴的、剪片子的禿头……
    “这些人你都认识?”
    “都是这四年攒的人脉,”苟胜挺了挺胸,“导演系、摄影系、录音系、美术系,齐活。不过人家愿不愿意来,还得看你的剧本。”
    林渊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苟胜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低头看起来。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二十分钟后,他又抬起头。
    三十分钟后,他把剧本放下,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
    “怎么?”
    “这是你写的?”
    林渊没回答。
    “你什么时候写的?”苟胜瞪著他,“三天!三天你写出这么个东西?”
    林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以前就有想法,最近整理出来了。”
    苟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又翻了翻剧本,手指摩挲著纸页,眼神复杂。
    “你让我当导演,给我看这个剧本——你就不怕我抢了你风头?”
    林渊笑了。
    “你是导演,你抢风头是应该的。”
    苟胜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靠,你等著,我这就去叫人!”
    ……
    一周后,北电旁边的老旧写字楼,四楼,一间废弃的办公室。
    这地方是苟胜找的,月租两千,窗户朝北,墙皮脱落,暖气片生锈,角落里堆著几个破纸箱。但採光还行,空间够大,最重要的是——便宜。
    林渊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陆续进来的人。
    七个。
    苟胜拉来了七个人,加上他们两个,一共九个。
    “这是林渊,我发小,”苟胜开始介绍,“这是老王,摄影系的,扛机器稳得一批;这是小李,录音系的,耳朵比狗灵;这是大刘,灯光……”
    林渊挨个点头,记住了每个人的脸。
    最后苟胜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这是周野,表演系的,跟你一届,你应该认识。”
    林渊看向那个人。
    周野。
    原身的记忆里確实有他。同届的学霸,专业课年年第一,老师的心头好,但性格闷,不爱说话,跟谁都不太亲近。原身和他没什么交集,只知道这个人演技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签上公司,也没接到什么像样的戏。
    “你好。”周野冲他点了点头。
    “你好。”林渊说。
    苟胜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说个事。我和林渊准备拍个电影,缺人手,想请你们帮忙。没片酬,管盒饭,剪出来之后走电影节,卖出去的话分钱。”
    屋里安静了两秒。
    老王先开口了:“什么题材?”
    苟胜看向林渊。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
    “科幻。”
    老王愣了:“科幻?”
    “对。”
    “特效多吗?”
    “没有特效。”
    “那叫什么科幻?”
    林渊笑了笑,没解释,只是从包里掏出几份剧本,递给每个人。
    “你们先看看。”
    屋里响起翻纸的声音。
    五分钟后,有人抬起头。
    十分钟后,所有人的头都抬起来了。
    小李捏著剧本,表情古怪:“这……就几个人在一个屋子里聊天?”
    “对。”
    “聊一万四千年?”
    “对。”
    “没別的了?”
    “没別的了。”
    小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大刘挠了挠头:“这能好看吗?”
    “你觉得呢?”林渊反问。
    大刘低头看了看剧本,又看了看林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翻了翻后面几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嘖”了一声。
    “这段,”他指著其中一页,“这个教授说他见过吴道子,教吴道子画画——这段挺神的。”
    老王接过话题:“前面还有,他说他是耶穌,《圣经》都是后人编的,他只是个传道受业的普通人。
    “这他妈太狂了,”另一个录音系的学生笑起来,“耶穌是他?这要是放出去,圈子里的那些大师不得炸了?”
    “所以呢?”林渊问。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王合上剧本,看向林渊。
    “所以,你打算怎么拍?”
    林渊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生锈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他转过身,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瘦高的剪影。
    “一间房,七个人,九十分钟。没有闪回,没有特效,没有配乐——只有他们坐著、站著、说话、吵架、沉默。”
    屋里安静极了。
    “所有东西都在台词里,一万四千年的重量,在一间二十平的客厅里。人类的歷史、信仰、爱情、死亡——用一场对话讲完。”
    他顿了顿。
    “我不需要你们扛机器扛得多稳,也不需要你们布光布得多漂亮。我只需要一件事——当镜头对准那张脸的时候,你们要相信,他活了一万四千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能做到吗?”
    沉默。
    然后周野站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看著林渊,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
    “那个教授,谁来演?”
    林渊看著他。
    “我。”
    周野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又坐下了。
    “那就开始吧。”
    ……
    筹备工作正式启动。
    场地就是这间破办公室,打扫乾净,摆上几张旧沙发,就是客厅。道具从学校仓库借,灯光设备从摄影系师兄那儿租,录音杆是小李自己做的,收音器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钱从那张卡里一笔一笔划出去,像放血。
    苟胜每天都盯著帐本,盯著盯著就开始嘆气。林渊倒是不急,每天就在那间屋子里走来走去,丈量空间,模擬机位,嘴里念念有词。
    “你魔怔了?”苟胜问他。
    “在走戏。”
    “走戏?就你一个人?”
    林渊没理他,继续走来走去。
    又过了一周,演员定下来了。
    周野演歷史学家,老王客串人类学家,小李演那个基督徒——他虽然学录音,但长得一脸虔诚,正好合適。剩下的角色,苟胜又从学校里拉了几个人凑数。
    开机前夜,所有人聚在那间屋子里,开最后一次剧本围读。
    围读到一半,苟胜忽然举手。
    “林渊,我问个问题。”
    “问。”
    “这个教授,他活了一万四千年,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渊放下剧本。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苟胜挠了挠头,“他是神吗?还是人?他见过那么多生死,爱过那么多人,最后都失去了——他应该很孤独吧?很痛苦吧?可剧本里他一直在笑。”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林渊。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城冬天的夜,灰濛濛的天空,几点零星的灯光。远处的楼群像沉默的墓碑,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煤烟味。
    他背对著他们,站了很久。
    “你们觉得,一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人,还会痛苦吗?”
    没人回答。
    “痛苦是因为失去,可如果他失去过太多次,失去到麻木了呢?如果所有他爱的人都会死,所有他建的城市都会塌,所有他写过的诗都会失传——那他还会在乎吗?”
    他转过身。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这个人坐在你们面前,笑著跟你们聊天,但他的眼睛里是空的。一万四千年的重量,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不是痛苦,那是虚无。”
    他看著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要演的,就是这个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苟胜看著他,眼神复杂。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渊。
    不是那个懒洋洋的、混日子的、被甩了只会喝酒的林渊。
    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不知道的人。
    ……
    深夜十一点,散会。
    林渊最后一个出来,锁好门,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他不会抽菸,但原身会,这具身体有菸癮,他也懒得戒。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周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有事?”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那个剧本,真的是你写的?”
    林渊弹了弹菸灰:“怎么?”
    “没怎么,就是觉得……不像你能写出来的东西。”
    林渊笑了笑,没解释。
    周野也没再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周野忽然说:“那个教授,你演得下来吗?”
    “你觉得呢?”
    周野看著他。
    “我不知道,但我想看看。”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渊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按灭在窗台上。